火堆快灭了，只剩一圈暗红的炭，余烬飘起又落下。我靠在石头上，肩头那道伤像是被人拿钝刀在肋骨上来回锯，一呼气就抽着疼。墨渊蜷在我脚边，耳朵还竖着，尾巴搭在我鞋帮上，像块暖烘烘的破布。
裴寂站在前头，刀没入鞘，手一直按在柄上。楚寒盘坐在火边，佛珠转得慢，但眼神清亮。夜阑在左后方的阴影里，剑尖垂地，人跟石雕似的。萧妄靠着树干，指尖夹着半截烧焦的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仗耗得狠，怨兽倒了，我们也快散架了。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不知是嘴上的还是肩上的。正要开口说歇够了该走，怀里突然“嗡”地一震。
不是心跳。
是系统。
那玩意儿平时悄无声息，只有在纸片人靠近时才会响，声音不大，像老式收音机接触不良时的低频杂音，一下一下，敲得脑仁发麻。
我手指不动，只用眼角扫了眼胸口——衣襟鼓了一下，又平了。废稿回收站的雷达动了。
有人埋伏。
不止一个。
我慢慢把手挪到酒囊上，指尖触到皮面，轻轻一压，把酒囊往地上一放。火光已经弱了，但还能照出一点反光。我低头，借着酒囊表面那层油光，看见远处树影间有灵气波动，细碎、规律，像是刻意压着，但藏不住。
三股，四股……五股以上。
位置分散，呈半弧形围过来，东南方向最密，那边林子深，适合藏人。他们等我们放松，等我们睡死，等我们以为安全了。
可惜我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我捏住酒囊口，拔掉塞子，灌了一口。烈酒冲进喉咙，呛得我咳嗽两声，顺势把声音压低：“兄弟们，有人想请我们喝断头酒。”
话出口，六个人的神经全绷紧了。
裴寂没回头，肩膀却沉了半寸，刀刃缓缓出鞘一寸。楚寒单手结印，灵力无声铺开，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往空中漫去。夜阑整个人滑进更深的暗处，连呼吸都断了。萧妄指尖一弹，几张符纸滑进袖口，脚下泥土微动，像是在画什么东西。墨渊耳朵一抖，四肢贴地，鼻尖贴着腐叶，一寸寸往前挪，像条泥里的蛇。
我没动，还靠着石头，左手按着肩头止血，右手悄悄把一张驱雾符塞进指缝。火堆彻底熄了，最后一缕青烟飘起来，被风卷走。
四周静得吓人。
连虫鸣都没有。
我盯着东南方向那片密林，心里数着。他们应该快动手了，三息，最多五息，就得从高处扑下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们不知道，现在被包的是他们。
裴寂已经绕到西北断崖，那儿地势高，能卡住退路。楚寒的灵力网封住了天上，谁想腾空跑都得先撞他一记。夜阑在东北枯涧，那儿是唯一能偷袭我的死角，现在他自己成了猎人。萧妄在正东石阵后，脚下的阵纹勾连地下灵脉，只要我一声令下，整片地都能炸。墨渊钻进了南边的腐土，只留双耳露在外面，整个区域的动静都逃不过他鼻子。
包围圈闭合了。
我慢慢站直，膝盖有点发软，肩头的血顺着肋骨往下流，滴在枯叶上，一滴，两滴。
远处树影一晃。
有人动了。
不是冲我来，是信号。
他们准备收网。
我咧了下嘴，牙上还有昨晚的血渍。抬起手，把酒囊往火堆边一扔，皮囊滚了半圈，停在炭灰旁。
“别让他们睡太死。”我说。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林子里，像块石头砸进井里。
东南方向，一道黑影猛地从高枝跃起，速度快得带风，手里长剑直指我咽喉。几乎同时，左右两侧也冲出人影，显然是想分割我们阵型。
但他们刚离地，裴寂的刀就到了。
不是冲他们去的。
是冲地。
刀锋斜劈，砍进断崖边缘，整块岩石轰然断裂，滚落下去，正好堵住一条退路。那人影被迫变向，落地不稳，肩头擦过树干，发出一声闷响。
楚寒的网动了。
金光一闪，空中像是拉了根看不见的线，扑来的两人硬生生被拽偏，摔进灌木丛。第三个人想腾空，刚起跳就被一股力量压下来，膝盖砸地，骨头都响了一声。
夜阑的剑比风还快。
他从枯涧底下窜出来，像道黑电，剑尖直取那人咽喉。对方勉强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夜阑没停，手腕一翻，剑刃顺着对方剑脊滑上去，削断三根手指。
那人惨叫都没喊完，就被墨渊从地底扑出，一口咬断喉咙。
血喷出来，洒在腐叶上，热乎乎的。
剩下几个还活着的愣了，显然没料到我们不仅没中伏，反而早有准备。他们下意识往后退，想重新集结。
晚了。
萧妄笑了声，指尖一弹。
轰！
地面炸开，三张符纸同时引爆，火浪掀出去，逼得两人滚地躲闪。萧妄早算准了他们的落点，第二波符纸紧跟着甩出，直接封住退路。
楚寒结印完成，一道金锁从天而降，套住其中一个，那人当场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裴寂提刀逼近，刀尖点地，一步步走过去。那人看着他，嘴唇发抖：“你……你们不是刚打完怨兽？怎么……”
“怎么还有力气？”我接话，慢慢往前走，“你们以为我们累了，其实我们只是装的。”
那人瞪大眼。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们凌师兄教你们埋伏的时候，有没有教你们——先看看对手是不是真傻？”
他没说话。
我抬脚，踩在他持剑的手上，咔的一声，骨头断了。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告诉他，”我说，“下次埋伏，记得查查对手的呼吸节奏。我们要是真松懈，呼吸不会这么齐。”
身后，五个人站成一圈，没一个人说话，但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东南高枝上，一道白色身影静静站着，披着隐匿法衣，原本是最佳狙击位。现在，他成了唯一没动的人。
凌昭。
他没下来。
也没逃。
他就那么站在树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眼神冷，但瞳孔微微缩着。他知道局势变了，他不再是猎人，成了被困在网里的那个。
我抬头，跟他对上视线。
“凌师兄，”我喊，“你带人来请我喝酒，我不能不去。可你选的地方太差，风大，地湿，还容易埋伏。不如换个地方？”
他没应。
但我看见他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捏诀，又停住了。
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死得更快。
我转身，不再看他。肩头的血还在流，但我不敢碰。现在不能显出半点虚弱。
“裴寂。”
“在。”
“守住西北，别让他从崖上跳。”
“明白。”
“楚寒。”
“嗯。”
“空中别放活口。”
“已锁。”
“夜阑。”
“在。”
“盯住东北，有人动就斩。”
“好。”
“萧妄。”
“我在等你说‘动手’。”
“再等等。”
“墨渊。”
“大哥！”他从地里爬出来，脸上沾着泥，眼睛亮得吓人，“还要咬吗？”
“待命。”
我站在原地，左手按肩，右手握符，目光扫过四周。六个活人，五个疯子，一个我，围住了一群本以为能猎杀我们的家伙。
火堆彻底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中，风吹不动。
杀机凝在林子里，像一层看不见的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