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从岩缝里钻出来，带着股铁锈味的凉气。我靠在石头上喘了口气，肩头那道伤又渗血了，湿漉漉地贴着内衫，一动就黏肉。
裴寂站前头，刀柄还攥得死紧。楚寒在后头默着，佛珠重新串好了，可手指还在抖。萧妄靠着树干，眼神亮得像在算账。夜阑已经滑进阴影里，只留双眼睛盯着前方。墨渊趴我脚边，耳朵竖着，尾巴扫来扫去，把地上的枯叶都卷成了堆。
“别愣着。”我嗓子有点哑，“这地方不干净，先稳住阵型。”
话音刚落，脚下地面猛地一颤。
咔——
一道裂口从我们中间炸开，横着撕出去三丈远，黑漆漆的往下冒毒雾。几根尖刺从缝里弹出来，带起一串火星，差点扎中夜阑小腿。他翻身滚开，剑鞘磕在石上，响了一声。
“靠！”我骂了句，往前冲半步，把人往后拽。
裴寂反应最快，刀出鞘半寸，横在身前。楚寒单手结印，灵力刚涌出来又断了，脸色白了一瞬。萧妄退到高处，袖子里滑出一根细绳，想布陷阱，结果那妖气一冲，绳子直接烧焦了。
墨渊低吼一声扑上去，爪子拍向裂缝边缘，轰出个坑，可那缝不但没合，反倒往两边继续裂。
“别硬碰！”我喊，“那是机关阵，越打越崩！”
话没说完，头顶石板也松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下来。裴寂抬头看见，直接甩手把刀掷过去，刀尖撞上石头，“铛”地一声偏了向，砸在边上，震得尘土飞扬。
我抹了把脸上的灰，心说这破林子真不让人活了。
扭头看楚寒，他人有点晃，眼珠发直，嘴唇还在动，念叨的不是经文，是之前那句：“她才是我的劫……”
操。
识心林的劲儿还没散干净。
我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他后领，往回拖。他踉跄两步，清醒了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我把人推到岩石背后，“你是佛修，不是木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总算稳住了。
这边刚安顿好，那边裂缝突然喷出一股黑烟，裹着碎石炸开。我抬手挡脸，胳膊一热——裴寂冲上来把我往旁边一扯，自己肩膀被飞石划出条口子，血立马洇出来。
“你干什么！”我瞪他。
“你别往前。”他咬牙，“脏活我们来。”
我没理他，反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往地上一拍。不是驱雾用的，是我昨晚上画的应急符，能暂时压住机关波动。符纸燃了半秒，地面震了一下，裂缝停了扩，尖刺也缩回去几根。
“听好了。”我转过身，挨个看他们，“这林子专挑软柿子捏。谁心里乱，它就冲谁招呼。现在咱们是一队的，谁掉链子都得一起死。”
没人吭声。
我走过去，先拍裴寂肩膀：“兄弟，有我在，没事的。”
又拍楚寒：“别念那些有的没的，你现在是活人，不是经书里的字。”
轮到夜阑，他躲了一下，我还是拍上了：“你是剑修，不是孤魂野鬼，剑在手，怕什么幻象？”
萧妄笑了一声，我照样拍他一下：“你脑子多使点正地方，别老琢磨弯弯绕。”
最后蹲下摸墨渊脑袋：“小弟，待会听令行事，大哥不会让你白干。”
墨渊哼哼两声，尾巴摇了摇，算应了。
“接下来走稳点。”我说，“前面还有坑，别指望我能次次拦得住。”
他们点头，重新列阵。裴寂走在前探路，楚寒居中策应，夜阑守左翼，萧妄在右，墨渊四爪着地，鼻子贴地嗅着气味，时不时低声报一句：“左边土松。”“前头有埋线。”
我走在中间，伤处一阵阵抽疼，但没吭。
走了约莫半炷香，林子深处传来动静，像是野兽刨地。接着一股腥风扑过来，树叶哗啦响，一团黑影从地下窜出，形如巨狼，通体漆黑，双眼赤红，嘴里滴着绿液。
三阶怨兽。
它第一扑就冲墨渊去，速度快得带风。墨渊跳开，爪子迎上，却被一掌拍飞，撞树吐了口血。
“操！”我骂了句，直接冲进去，往它扑击路线上一站，双手张开。
那畜生收势不及，冲我撞来。我侧身闪，同时一脚踹它后腿筋，它踉跄一下，转向慢了半拍。
“裴寂！砍左腿筋！”我吼。
“楚寒！封它灵脉！”
“夜阑！找死角捅它腰窝！”
命令一出，五个人全动了。
裴寂绕后，刀光一闪，削中它后腿，那兽哀嚎一声，跪了半膝。楚寒趁机结印，一道金光锁它脊背，灵脉被封瞬间，它动作一滞。夜阑从侧后跃起，剑尖精准扎进它腰侧旧伤，深没至柄。
萧妄扔出几张符，炸出火墙逼它后退。墨渊爬起来，怒吼一声扑上去咬它脖子。
我退到边上喘气，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破了，血混着口水往下滴。
几个来回，那兽终于撑不住，轰然倒地，化作一滩黑水，渗进土里。
林子又静了。
我靠着树坐下，脱力似的喘气。肩头伤口崩得更厉害，血顺着肋骨往下流，一滴滴落在枯叶上，晕成暗褐色。
“打得不错啊兄弟们。”我咧嘴一笑，牙上还有血，“这波平分经验。”
没人接话。
裴寂走过来，低头看我：“你不必为我们冒险。”
“怎么？”我抬头，“不是兄弟？”
他抿唇，没说话，但手里的刀慢慢垂下了。
楚寒站一边，闭着眼，忽然说了句：“此劫，愿随卿行。”
不是经文，也不是胡话，就是一句大白话。
我笑了下：“行，记你一份。”
夜阑从阴影里走出来，站我左后方，手按剑柄，没再躲。萧妄靠树坐着，手里把玩着烧焦的绳子，轻笑一声：“你还真是……一点不按常理出牌。”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常理。”我抹了把嘴，“你们也不是。”
墨渊蹭过来，脑袋顶我胳膊：“我要当大哥。”
“排后面。”我说，“裴寂是老大。”
他不满地哼了声，但还是趴下了，尾巴无意识卷住我手臂一侧，像在护着。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低，林子里连风都没了。我们六个人挤在高地一角，背靠岩石，面朝前方雾气。
我从怀里摸出个酒囊，皮制的，边角都磨毛了。拔开塞子，一股烈酒味冲出来，呛得人睁眼。
“喝一口？”我递给裴寂。
他皱眉：“这什么酿的？”
“杂粮加草药，我自己泡的，劲大。”我先灌一口，仰头喷出一道火苗，点燃面前一堆枯枝。火光腾地蹿起，照亮一圈人脸。
裴寂接过，喝了一口，呛得咳嗽。楚寒抿了一小口，眉头都没动。夜阑默默接过，仰头灌，喉结滚动。萧妄尝了点，啧了声：“劣酒。”
墨渊直接抱着酒囊吨吨吨，喝完打了个嗝，舌头都麻了。
我拿回来，举起来：“在这破地方，谁也别想当孤胆英雄。以后咱们就是兄弟——同生共死，赢了分宝，死了烧纸叫一声名字。”
说完，把酒囊扔给裴寂。
他又喝一口，递下去。
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裴寂眼角的戾气淡了，楚寒眼底的挣扎不见了，夜阑的冷硬松了，萧妄的算计藏了，墨渊的野性收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喝酒，一个接一个沉默。
火堆噼啪响，火星往上飘。
墨渊嘟囔：“我才是大哥。”
夜阑罕见开口：“我认她。”
萧妄轻笑：“有趣。”
楚寒闭眼，低声道：“此劫，愿随卿行。”
裴寂最后一个喝完，把酒囊递还给我，手按刀柄，站在火光边缘，像一尊门神。
我没接酒囊，让它滚到火堆边。
“歇会儿。”我说，“天快黑了。”
他们各自找地方坐下。裴寂守前侧，楚寒盘坐火边，夜阑隐入左后阴影，萧妄靠树记录什么，墨渊蜷我脚边，尾巴搭我鞋帮。
我靠着石头，看着跳动的火焰，肩头疼得一阵比一阵厉害，但心里踏实。
这帮疯子，总算信我一回了。
火光映着前方雾气，远处隐约有水声，像谁在磨刀。
我眯眼看了会儿，没动。
六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