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上的风比三日前更硬了,刮在脸上像砂纸磨皮。李安澜站在北侧石台,脚底青砖裂了一道缝,正好卡住他左足第三根脚趾。他没动,只将灵力缓缓压进涌泉穴,顺着地脉往东南角探去。
两息后,指尖微颤。
有动静。四股灵息埋在土下五尺,呈菱形分布,主阵眼在西南——正是他三天前启出的那面阵旗原位。韩野动手了,而且用的是翻版聚灵阵,想借地脉反震打乱他的节奏。
李安澜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陶碗。磕口还在,边缘磨得发白。他把它轻轻放在身侧岩台上,右手顺势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无字,火漆封边,是温珩昨夜送来的“静心符”。
他没贴,也没收,就那么夹在指间。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得碎石噼啪响。陆冲从东坡转出来,右臂衣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刚结痂的抓痕。他走到李安澜左侧三步远站定,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然后从背后解下一柄短刀插进地面。刀柄刻着个“冲”字,歪歪扭扭,像是小时候自己刻的。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温珩从西面缓步走来。他手里拎着个布包,边角渗着暗红,走路时左肩略沉,明显受了内伤。他在李安澜右侧两步处停下,把布包往地上一放,低声说:“迷雾符用了七张,剩下三张压在南坡树洞。韩野的人换过两拨岗,现在守在断崖背面。”
李安澜点头。视线扫过两人身上伤处,没问,也没皱眉。他知道他们能撑住。
天光渐亮,日头爬到断崖正上方时,对面山壁裂开一道口子。韩野带着三人走出来。他换了身黑袍,腰间别着那把崩口短斧,红布条依旧缠在柄上。身后两个金丹初期的手下,一个持铁戟,一个握雷鞭。第三个是个瘦高汉子,脸上有道疤,掌心托着块阵盘。
“你带帮手?”韩野开口,声音比三日前哑。
“你不是也带了?”李安澜说。
韩野咧嘴一笑,眼神却没松。“规矩是你坏的。”
“规矩本来就是人定的。”李安澜把符纸收回袖中,“你要的是资源,不是命。”
“可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能掀桌子。”韩野抬手,身后三人立刻散开,各自掐诀入位。
地面微微震动。
李安澜瞬间抬手,三道灵丝从指尖射出,分别钉进身前三块岩石。那是他昨夜布下的伪节点,与四角阵旗形成错位共鸣。地脉波动被引偏半寸,埋伏的菱形阵出现一丝迟滞。
就是这一瞬。
陆冲动了。他拔起短刀,直扑持铁戟那人。两人兵器相撞,火星四溅。陆冲硬吃一击,肩膀被砸得塌下去半分,但他借势旋身,刀锋划过对方大腿动脉。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同时,温珩甩出两张符,一张炸在雷鞭修士面前,强光刺目;另一张无声燃尽,空中浮起一层薄雾。他趁机跃向阵盘汉子,手中多了一根银针,直取对方手腕。
三对三,战局瞬间拉开。
李安澜没急着出手。他闭眼感应地脉,等那个点。
十息后,韩野终于按不住,短斧抡圆,劈向李安澜面门。斧刃未至,风压已割破他额角皮肤,血珠滚下来。
李安澜侧身闪避,顺势后撤三步,脚跟正好踩进一块凹陷的石坑。这是他三天前亲手挖的,底下埋着半截残碑——正是第12章里改良过的低阶聚灵阵核心构件。
韩野追击而至,第二斧横扫腰腹。
李安澜双手结印,残碑应声激活。一圈灰光扩散,范围不大,仅覆盖两人交战区域。但就在光芒升起的刹那,周围灵气骤然凝滞,所有法术运转速度下降三成。
韩野动作一顿。
他瞪大眼,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这感觉太熟悉了——当年在黑风岭,三个叛徒就是被大宗门用这种手段压制灵根,活活抽干修为扔进狼窝。他拼死逃出来,才立誓要打破这规矩。
“你也用这一套?!”他怒吼,一斧劈碎残碑。
灰光消散。
可就在这失衡瞬间,李安澜已闪到他左侧死角。他没攻要害,而是将掌心贴在他右肩井穴,轻轻一推。
一股温和灵流注入,封住主脉三息。
韩野浑身一僵,短斧脱手落地。
李安澜抬脚踩住斧柄,左手抓住他衣领,单膝压地,把他摁在岩面上。
“结束了。”他说。
韩野喘着粗气,脖子涨得通红。“你赢了又能怎样?资源最后还不是归大宗门?散修照样喝不到汤。”
“所以我不会全拿。”李安澜松开手,退后一步,“三镇灵矿,三分其利。我占其一,你控其二,剩下三分之一轮换供给底层散修,每月公示采量。”
韩野愣住。
“你……认真的?”
“我在药园记了三年账。”李安澜从怀里掏出那本《跨世布局备忘录》,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村镇药材流通数据,“我知道怎么分才不会烂。”
韩野盯着那页纸,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沙哑。“你他妈真是个怪物。稳得让人牙痒。”
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肩膀。“可我不服也不行了。你连我最恨的东西都能拿来当杀招,我还说什么?”
李安澜没接话。他弯腰捡起短斧,递还过去。斧刃上的缺口和他陶碗的磕口一样,都不致命,也不完美。
远处,陆冲一脚踹翻对手,那人撞上岩壁昏死过去。温珩也制住了阵盘汉子,夺下阵盘扔进布包。两人收势归来,站到李安澜两侧。
“伤亡?”李安澜问。
“轻伤两个,没人死。”陆冲擦掉嘴角血渍,“对方撂下狠话就跑了。”
温珩点头:“南坡三队已撤,信号旗灭了。”
李安澜望向断崖尽头。火堆只剩余烬,风吹过来一股焦味。他转身走向西南方向,步伐平稳,背影拉得很长。
陆冲和温珩默默跟上。
走出二十丈,温珩低声说:“这一仗之后,南部没人敢再动咱们。”
“但也有人会开始盯咱们。”李安澜说,“尤其是那些靠压榨散修活着的大宗。”
“那就让他们看。”陆冲扛起短刀,“反正我们不吃独食。”
李安澜没再说话。他摸了摸怀里的陶碗,确认它还在。
回到药园旧居时,天色已暗。屋子没变,土墙、木门、窗棂上还挂着去年晒干的赤阳草。他走进里屋,从床板下取出一块青石板,掀开。下面是个小坑,里面嵌着一枚铜铃,表面刻满细纹,是百世书感应阵眼。
他把陶碗放进坑里,磕口朝上。
铜铃无声震动了一下。
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暗。
李安澜盘膝坐下,闭眼。最后一丝意识里,他听见温珩在外屋轻声交代:“明日早些来收东西,别留痕迹。”
陆冲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屋里彻底安静。
他指尖轻轻抚过碗底。
那里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清:
第七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