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风从崖口灌进来,带着湿气和石粉味。李安澜踩着碎石往上走,脚底打滑了一下,他没停,只伸手扶了下岩壁,掌心蹭过一道新裂的痕迹。
这道缝是昨夜留下的。
三日前他把那枚刻着残阵的石片放在陆冲练功的崖台上,没说话,也没多看一眼。他知道陆冲会捡起来,也知道他会摩挲那些刻痕——那人练功时总喜欢用指腹一遍遍刮过兵器刃口,像在确认锋利度。
果然,昨夜子时刚过,山腰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雷,倒像是整块青岩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紧接着,灵气波动窜起一瞬,又迅速压下去,快得像是错觉。
李安澜站在崖边往下看。陆冲盘坐在裂石中央,脊背挺直,呼吸沉稳,额角却有血丝顺着太阳穴滑下来。他右臂衣袖炸成碎片,裸露的小臂上浮着淡青色灵纹,像是刀刃嵌进皮肉里形成的脉络。
李安澜没动。
他知道现在不能出声。
突破炼气九层到圆满,不是简单打通某个关窍。陆冲走的是纯武修路子,不通符箓、不炼丹药,全靠肉身扛压、意志催逼,把灵力炼成一线锋芒。这种法子最笨也最狠,一旦失败,轻则经脉崩裂,重则半身瘫痪。
可要是成了,这一刀就真的能斩断金铁。
陆冲缓缓睁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慢慢舒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再握拳,骨节发出咔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一道气刃从劳宫穴冲出,半尺长,边缘泛着冷光,像是一块薄冰凝成的刀片。它不飘忽也不晃荡,随着陆冲的呼吸微微起伏,如同有了心跳。
成了。
李安澜这才往前走了两步,鞋底碾碎一小片石渣。
陆冲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抽了一下。
“你听见了?”他问。
“整座山都听见了。”李安澜说。
陆冲咧了下嘴,抬手抹掉脸上的血,往旁边挪了个位置。这是让他坐的意思。
李安澜没坐。他盯着那道气刃看了几秒,忽然问:“可斩金?”
陆冲没答话,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枯树前。那树早死了,树干焦黑,碗口粗细,是他以前练劈砍用的靶子。
他抬手,气刃轻挥。
刀气掠过,树干齐根而断,切口平整如镜,连木纤维都没翻起一根。
风从缺口吹过去,卷起一层细灰。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息,李安澜才上前一步,伸手拍在陆冲肩上。力道不大,但沉实。陆冲肩膀微沉,没躲,也没动。
这就是认下了。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什么“恭喜”“辛苦”之类的话。第一次见面是在乱岭坡,陆冲被人围殴,李安澜路过扔了颗爆炎符,救了他一命。第二天他就提着一只烤山鸡找上门,说:“我欠你一条命,以后你打架我出力。”
就这么一句话,到现在。
李安澜收回手,转身往山下走。
“今天别再试了。”他说,“筋骨还没合实,再催容易伤根。”
“知道。”陆冲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李安澜脚步没停,沿着来路往下。晨光已经爬上山坡,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陆冲正一拳砸向另一块巨石。
拳头落下时,气刃再次弹出,嵌进岩石三寸深。他没拔出来,而是保持着出拳姿势,一动不动。太阳光照在他后颈上,汗珠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在破烂的衣领处洇开一片深色。
李安澜看了两秒,继续走。
他知道那人在磨刀意。
有些人练刀,是为了杀人。
有些人练刀,是为了不被人杀。
陆冲练刀,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凡人之躯,也能劈开天命。
他不需要别人夸他多强,也不需要谁记住他的名字。他只要那一刀出去的时候,够快、够准、够狠。
这就够了。
李安澜回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几个孩子在晒谷场上追闹,看见他回来,其中一个喊了句“采药哥”,他点头算回应。
他住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挨着一片荒坡。门是旧木板拼的,关不严,风吹进来总有响动。屋里还是昨天的样子:土炕、矮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唯一变化的是桌上多了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刚摘的薄荷叶。
这是陆冲放的。
每次他闭关冲击瓶颈,都会顺手给李安澜换一次水。不说原因,也不打招呼,就像换水本身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李安澜坐下,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闭眼静了片刻,开始运转《引气诀》。
新生的身体依旧孱弱,但经脉比昨日通畅了些。灵气入体的速度快了一线,运行到膻中穴时不再滞涩,能顺畅下沉至气海。他在心里记下这个节点:第三日,炼气一层稳固期。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自动浮现出一段文字——
“炼气一层关键期:前三日为筑基窗口,若此时配合导引术疏通手三阴经,可提升后续凝气效率百分之七。”
这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前世某个冬天,在云梦山外门当杂役时,偷听一位执事讲学记下的笔记。
现在,它自己跳出来了。
李安澜睁开眼,走到屋外。院子里有块平整的青石板,他站上去,开始练习导引术。
动作很慢,每一寸移动都卡在呼吸节点上。手腕旋转的角度、肩肘下沉的幅度、腰腹发力的时机,全都精确到毫厘。他不需要镜子,也不需要人指点,因为这套动作他已经练过三百二十七次——每一次都在不同身份、不同年纪、不同体质下完成。
这一次,只是又一次。
当他第三次尝试将灵力引入劳宫穴时,终于成功连通。虽然只维持了两息,但掌心已能聚起一丝微弱气旋。
成了。
他收势,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光影斜切过院墙,照在门槛上。一只蚂蚁正沿着裂缝往上爬,背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草籽。
李安澜看着它,忽然想起昨晚那道裂开的崖壁。
有些东西,看起来是突然发生的。
其实早就埋好了。
他回屋取了纸笔,开始默写《基础炼药学》第一章。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写到“赤阳草性烈,须以阴泉浸润去火毒”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冲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臂缠着布条,脸色还有点发白,但眼神清亮。
“我好了。”他说。
李安澜抬头,“嗯。”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先把该补的课补完。”李安澜低头继续写,“三个月内,我要把前三章全部默出来。”
陆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靠着门框站着,目光落在李安澜手里的笔上。
这支笔是用山兔毛做的,笔杆削得平直,末端刻了个小小的“安”字。那是他亲手刻的,去年冬天李安澜帮他治伤时留下的谢礼。
现在,这只笔正在纸上一行行写下未来的根基。
陆冲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走远,就在院子外的坡地上坐下,抽出随身的短刀,开始一下下磨刃。
刀石与金属相碰,发出沙沙的声音。
太阳渐渐落下去,山影一点点压过来。
他的影子越来越长,横在地上,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