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屋檐掠过,吹得石台边那盏油皮灯笼晃了两下。火苗一缩,又猛地跳起,映在林越脸上,像一道忽明忽暗的刀痕。
他没睁眼。
盘坐在老石台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搭在膝头,指节泛白。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系统界面浮在意识里:
【憋屈值:98/100】
【误解值:65/100】
【领域状态:禁锢锁定】
还差两点。
只要再受一次委屈,哪怕只是旁人一句轻飘飘的嘲讽,这憋了整整一天的劲儿就能攒满。剑域能再扩一寸,虽然依旧罩不住脑袋,但至少……能多吞一个冲进来的人。
他咬了下后槽牙,呼吸压得极低。
白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王通抱着他的篓子,趾高气扬地交任务,执事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说“你算什么东西”。没人信他,也没人愿意查。就像他天生就该被踩,连张嘴都是多余。
可他不能动。
一动,领域就散。一旦暴露,赵阔那种人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不只是任务被抢,怕是连夜里睡觉都得防着冷箭。
他得忍。
必须忍到足够强,强到别人一靠近就灰飞烟灭,连喊都来不及喊。
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三更了。
外门彻底静了下来,连柴房那边的狗都歇了。只有风吹过枯藤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墙外悄悄挪步。
林越依旧不动。肩头酸得发胀,那是搬了一天柴留下的债。但他没去揉,也没换姿势。他知道,这种苦累不算什么,真正的憋屈从来不在身上,在心口那块压着千斤石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闭紧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西边偏门的方向,一道黑影贴着墙根疾行而过。
赵阔裹着件旧斗篷,帽檐压得极低,手里攥着个布包,脚步轻得像猫。他绕过巡夜弟子换岗的空档,三拐两绕,钻进了宗门西侧那道废弃多年的角门。
这儿原本是运柴的通道,后来新路修好,这门就封了。墙头塌了半截,杂草长得比人高,平日连野狗都不来。
可今夜,墙外站着四个人。
粗布短打,腰间别着铁尺和短棍,脸上横肉堆叠,眼神浑浊带煞。领头的那个左耳缺了一角,嘴里叼着根草茎,见赵阔翻墙出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来了?”
赵阔点点头,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才低声开口:“人我给你们找好了。外门弟子,叫林越。无灵根,废物一个,整天杵在院子里不动弹,谁都说他是傻的。”
缺耳男眯起眼:“就这?也值得你半夜溜出来找我们动手?”
“你别小看他。”赵阔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我推他,反被弹飞。后来我踩他脚,手刚伸出去,整条胳膊都麻了。这人有问题,但他不敢惹事,只敢窝着。”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三块石头,放在一块断砖上:“这是定金,下品灵石。只要你们明天混进外门,当众打得他爬不起来,让他以后见了你们就抖,事成之后,十块灵石,一分不少。”
另一名恶霸伸手拿起一块灵石,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咧嘴:“灵性是真的。行啊,小事一桩。不就是要个废柴好看吗?我们兄弟最擅长这个。”
“记住。”赵阔盯着他们,“别杀人,别留下命案。我要的是他丢脸,是他在外门待不下去,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林越就是个连街头混混都打不过的软蛋!”
缺耳男笑了:“懂了。揍人不伤筋,羞辱才最疼。明天午时,我们在演武场外碰头,你给我们指人。”
“好。”赵阔收起布包,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别提是我找的你们。要是漏了风,谁都别想好过。”
“放心。”缺耳男把灵石揣进怀里,“我们干这行,嘴比棺材还严。”
赵阔没再说话,翻墙回去,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墙外,四人站了片刻。
缺耳男吐掉草茎,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听着不像什么厉害角色,就是个站桩的。你们说,他会不会真是个傻子?”
旁边一人嘿嘿笑:“傻子才最好办。越是那种闷葫芦,越经不起打。一棍子下去,眼泪鼻涕一起流,比唱戏还热闹。”
“那就等明天。”缺耳男搓了搓手,“好久没进宗门地界了,正好蹭点热灶。”
他们散开,各自隐入夜色。
风又吹了一下,灯笼的火苗晃了晃,熄了。
石台上的林越依旧闭着眼。
汗水又落下一滴,砸在青石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只是肌肉的抽搐。
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
他不知道西墙外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明天午时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现在他还弱,弱到连一句“我没偷懒”都没人肯信。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攒着那些被人踩进泥里的委屈。
憋屈值卡在98,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舌尖抵了下上颚,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忍一忍。
只要再忍一忍。
月亮移到了中天,银光洒在他肩上,像披了层薄霜。
远处寝区的窗格透出一点微光,赵阔站在自己屋内,手里摩挲着最后一块灵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吹灭油灯,躺上床铺,闭上眼,梦里已经看见林越跪在地上求饶。
风穿过破窗,发出细微的哨音。
林越仍坐在石台,背影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的左手搭在右手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根部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扫帚磨出来的。
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屋檐老鼠爬过的声音。
他的呼吸平稳,胸口起伏极轻,仿佛睡着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闷气还在,沉在肺底,不上不下。
他没动。
也没想动。
直到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撕开夜幕的一角。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还得继续搬柴、扫地、采药、被人叫“废柴”。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人会自己走进他的圈。
然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