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的脚步没停,鞋底碾过小径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子深处光线偏暗,树影斜切在青石板上,斑驳一片。他刚走过那丛灌木,就察觉身后动静变了——脚步声不再是零星跟了一路的窸窣,而是稳、准、直地压了上来。
他没回头。
但肩膀绷了一下。
苏小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说话。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忽然往前一横,拦在小径正中。
陆尘停下。
他抬头看她,眼神平得像一口老井,不惊不扰。
“你是不是出事了?”苏小婉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尖锐,却像一把薄刃贴着皮划过去。
陆尘没答。他侧身,想绕过去。
苏小婉抬手,一把扣住他左手手腕。
力道不小,指节发白。
陆尘顿住,低头看她的手,又看她脸。他没挣,也没动,就像被抓住的不是自己。
“你让开。”他说。
“不让。”苏小婉盯着他,“我问你,是不是出事了?”
陆尘沉默两秒,“没有。”
“撒谎。”她直接打断,“你三个月前被人泼水,咬后槽牙。半个月前扫棚子被砸到脚,骂了一句‘操’。上个月有人抢你馒头,你追了半座山。”她声音压低,“可刚才那人推你,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不是没脾气,你是没了脾气。”
陆尘还是那副样子,脸上没起波澜。
“我没事。”他说。
“我不信。”苏小婉三指一转,食中无名三指立刻搭上他腕脉,指尖微沉,探入经络。
陆尘呼吸略滞,肌肉本能一紧,想抽手。
但她抓得太牢,指腹卡在脉门凹处,纹丝不动。
他没再动。
苏小婉闭眼。
三指凝神,顺着脉象滑行。她学医八年,摸过三百多人的脉,病脉、死脉、毒脉都识得,可陆尘这脉——
乱。
不是弱,不是虚,也不是淤堵。
是乱得不像人该有的节奏。
一开始沉缓如枯井,下一瞬突然窜起一股热流,像有东西在经络里游走。那股热流不走寻常经脉路线,反而逆冲带脉,擦过膻中时猛地一顿,又往下沉入丹田。它不像是灵力,也不像妖气,更不像任何一种她认知里的能量。
它动的时候,脉搏跟着跳,像心跳被外力拽着跑。
苏小婉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反震感,说明体内力量不止活跃,还有压制性。
她睁开眼,盯着陆尘。
“你体内有东西。”她说,“不是病,不是伤,也不是灵根异变。是一股活的力量,它在动,在你经脉里窜,还……不听你使唤。”
陆尘看着她,眼神没变。
“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
“放屁。”苏小婉声音冷下来,“你脉象错乱,气息断续,刚才那股热流冲过任脉时,你自己感觉不到?”
陆尘没答。
他确实感觉到了。早上醒来时,左臂内侧发烫,像贴了块烧红的铁片。走路时也有,一抽一抽地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想破皮而出。但他习惯了忍。从小到大,疼能忍,饿能扛,被人踩也能装傻。这点异样,不算什么。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真不知道。”苏小婉松开手,退后半步,但眼睛没离开他,“但我告诉你,你这脉象不对劲。再这么下去,轻则经脉崩裂,重则心脉自焚。你要是不想活,也别拿自己当试验品。”
陆尘垂下手,袖子落下,遮住腕口。
“我没想拿自己试什么。”他说,“我就是活着。”
苏小婉盯着他。
这话听着像废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不是逞强,也不是认命,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我活着,仅此而已。
她忽然想起镜婆婆说过一句话:“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等死。可陆尘活着,是为了让别人活下去。”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有点懂了。
眼前这人,不是不怕死,是已经站在死边上,干脆往前多走几步,看看还能不能回来。
“你最近做过什么?”她问,“吃过奇怪的东西?碰过禁地器物?或者……接触过妖?”
陆尘摇头。
“没有。”
“真没有?”
“没有。”他顿了顿,“我下山度了一只鼠精,就回来了。”
苏小婉眼神一凝。
“你一个人去荒庙,度妖?”
“嗯。”
“你拿什么度?符?阵?还是丹药?”
“我没符没阵也没丹。”陆尘说,“我给了它半块馒头。”
苏小婉愣住。
“……你就靠馒头,度了妖?”
“它饿。”陆尘说,“我也饿。但我多一块。”
苏小婉一时语塞。
她想骂他蠢,可又骂不出口。药王谷讲的是以毒攻毒、以气克煞,讲究克制与平衡。可这人呢?啥都不讲,就靠一个“换”字——你给我条路,我给你口吃的。
荒唐。
可偏偏,他还做成了。
她盯着他手腕刚才被扣住的位置,皮肤平整,看不出异常。可她指尖还记得那种脉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随时要破体而出。
“你这情况,得查。”她说,“我得取血样,送回药王谷验。”
陆尘摇头。
“别送。”
“为什么?”
“我不想惹麻烦。”他说,“我现在这样,只要不惹事,就能留在山上扫地。你一验,长老又要盯我。”
苏小婉冷笑一声,“你现在这样,比惹事还麻烦。你知不知道你眼里没光?走路像魂丢了半截?你再这么耗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散了。”
陆尘没反驳。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自己不一样了。怒气像被抽走了,恐惧也不见了,连饿的感觉都变得模糊。他记得自己以前爱吃灶房蒸的白面馍,现在吃什么都一个味儿。他记得自己曾因为被人冤枉偷馒头而整夜睡不着,现在就算被人指着鼻子骂贼,心里也掀不起一点浪。
可他知道,这不是好事。
这是少了一块。
但他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没人会信一个扫地弟子说他靠吞妖气活命,更没人会理解他每用一次力气,就丢一种情绪。
他只想活着。
活到能把这座山扫干净。
“我没事。”他最后说,“你别管我。”
苏小婉看着他。
她忽然伸手,又抓住他手腕。
陆尘皱眉,“你还来?”
“闭嘴。”她三指再按上去,重新探脉。
这一次,她运了点医家凝气诀,让指力渗得更深。她要确认那股热流是不是还在动。
果然。
才几息工夫,那股热流又来了。这次更明显,从丹田猛地冲上督脉,直逼后颈。她指尖一麻,差点脱脉。
她睁眼,脸色变了。
“它在往你神庭穴冲。”她说,“再这么下去,三天,最多五天,它会破关。到时候你轻则失神,重则成痴。你听明白没有?”
陆尘沉默。
他听明白了。
但他不想治。
那股力量救过他。在荒庙里,是他快撑不住时,它突然涌出来,压住了寒气;在镇犀时,是他体力耗尽时,它推了他一把。他知道它危险,可他也知道,没有它,他早死了。
所以他不躲。
也不能躲。
“我没事。”他说,“你放手。”
苏小婉没放。
她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陆尘,你信不信我?”
陆尘一怔。
他看她。
她眼神很亮,像刀锋刮过铁石,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狠劲。
“你说你要查我,我不想让你查。”他说。
“我不是要查你。”她说,“我是要救你。”
陆尘没说话。
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啦响。一只灰雀从枝头飞起,扑棱棱掠过两人头顶。阳光斜照下来,落在苏小婉肩上,也照进她眼里。
她没移开视线。
“你让我查。”她说,“我不一定救得了你,但至少我知道你在哪条路上。你要是不说,等你哪天倒在路上,我连你是怎么倒的都不知道。”
陆尘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疼,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很久没出现的感觉——像被人攥住了心口,不致命,但压得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他顿了顿,“我得想想。”
苏小婉盯着他看了三秒,终于松手。
她退后半步,指尖还残留着脉象的余震。
“行。”她说,“你想。但别想太久。你这脉象撑不了几天。”
陆尘点头。
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转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苏小婉站在原地,没跟。
她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刚才搭脉的位置。那股热流的轨迹还在她指腹留着印象,像一条蛇,盘在人的经脉里,随时准备往上咬。
她忽然想起药王谷古籍里的一句话:“有物藏于血,非妖非鬼,名曰凶。”
她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不可能。
天下哪有这种东西。
她正要抬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板上,节奏很急。
她回头。
一个穿灰袍的传令弟子正朝这边跑来,手里捏着一枚青竹令,脸色凝重。
“苏师姐!”那人喊,“药王谷加急传讯!召你即刻回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