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穿过广场,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晨风从东面吹来,带着山草和露水的味道,扫过他的衣角。他没停下,也没回头,肩线平直,背影像一截插进地里的旧木桩,不动声色。
广场上的声音却没停。
那几个内门弟子原本散了,见他一个人走,又聚了过来。脚步比刚才重,腰间的铜纹剑拍在腿侧,叮当响。他们围上来,不是堵路,而是贴着边走,嘴里不停。
“哟,这不是咱们天阙阁头一个‘度妖成功’的扫地大能吗?”一人斜眼看他,“回来也不换身衣裳?脏成这样,别是被鼠精认了亲爹,舍不得脱孝吧?”
旁边人立刻笑出声:“要这么说,他还真该披麻戴孝——三年前偷吃灶房馒头,被罚扫棚子,现在倒好,干脆跟老鼠做了兄弟!”
笑声刺耳,像钝刀刮锅底。陆尘听到了,耳朵动了一下,但没反应。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快也没慢,手垂在身侧,指尖擦过裤缝。
“装什么哑巴?”先前那人突然伸手,在他肩膀上猛地一推。
力道不小。
陆尘身子一歪,左脚踉跄半步,鞋底在石板上蹭出短促的摩擦声。他右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撑,按住路边矮栏,借力站稳。呼吸略顿,胸口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抬头,也没看那人。
只是收回手,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灰,然后继续往前走。
“嘿,你倒是稳。”推人的弟子有点意外,语气里多了点火气,“我推你,你不还手?不骂人?连个眼神都没有?你是不是被人抽了魂,只剩个壳子在这儿晃?”
没人回答。
陆尘的脚步已经踏上通往宿舍区的小径。路窄了些,两旁种着低矮的药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他走得很顺,像刚才那一推根本没发生过。
“真是个死人。”另一人啐了一口,“逗个活物还能乐一下,逗他?白费力气。”
“要不再推一把?”有人跃跃欲试。
“算了。”领头的摆手,“这人不对劲。你看他眼睛,空的,跟庙里那尊泥胎似的,有形没神。惹他干嘛,晦气。”
几人互相看了看,终于没了兴致。有人耸肩,有人冷笑,最后拎起剑,转身朝讲堂方向去了。脚步声渐远,笑声也散了。
广场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可没人知道,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回廊尽头一根石柱后,站着一个人。
苏小婉。
她穿着药王谷惯常的素白衣裙,腰间挂着一排银针筒,手里提着个小药篓,原本是打算去医庐取一味新到的寒骨藤。路过回廊时,她听见了那些话,也看见了那个背影。
她没走过去。
也没出声。
而是站在柱子后面,手指轻轻搭在药篓边缘,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编的纹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陆尘。
从他被推开始,到他站稳,再到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都看在眼里。
她记得三个月前,陆崖当众泼他一身脏水,他当时没发火,但她看见他咬了下后槽牙,拳头攥得咯吱响,嘴角还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其实是在忍。
那时候他还知道疼。
可刚才——
她亲眼看着那人推他,力道足以让普通外门弟子摔个狗啃泥。陆尘确实晃了,重心偏了,但他脸上没有怒意,没有羞辱,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苏小婉的呼吸微微沉了下去。
她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陆尘已经走上了小径,身影被一丛灌木挡住了一瞬,又露出来。他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肩背挺直,可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修为变了,也不是伤了。
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她在医庐门口碰见老杂役张叔,那人一边扫地一边摇头,说:“陆尘那孩子,怕是把脾气丢山里了。”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老头瞎感慨。
现在她信了。
她盯着陆尘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弯,消失在通往灵兽棚的小路上。
药篓还在手里,寒骨藤也没取。
她没去医庐。
反而沿着回廊慢慢走出来,站在广场中央,望着那条小径。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热,但她没抬手挡。
她只是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她迈步,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她没喊他,也没加速。
她只是走着,像在确认一件事:那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再是那个人了。
小径两旁的草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露水滚落,打湿了她的鞋尖。她没低头看。
前方,陆尘的身影再次出现,正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抚过左臂被推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伤。摸完,手放下,继续走。
苏小婉的眼神变了。
她看出那个动作不是本能防御,而是一种迟疑——他在摸,是因为他知道那里被碰了,但他感觉不到情绪上的冲击。
就像你知道手被割破了,但不知道疼。
她脚步没停,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离他还有二十步,十步,五步。
她完全可以现在就叫住他。
但她没开口。
她想再看一眼他的脸。
陆尘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脚步微顿,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看到她时,也没露出惊讶或尴尬。他就那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像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小婉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扣住药篓的提手。
那一眼,她看得清楚。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有光,可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防备,没有戒备,也没有熟悉人的温度。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如看一只受伤的灵兽来得有反应。
她忽然想到自己第一次见他时,他正蹲在灵兽棚顶修瓦,瘸腿鹤趴在他旁边。她远远看着,觉得这人傻,明明是个扫地的,还管鸟的死活。
后来她才知道,他给每只受伤的灵兽都留馒头,哪怕自己饿着。
那时候他还会笑,还会瞪眼,还会因为被人说“废物”而低声骂一句“放屁”。
现在呢?
她站在小径边上,风吹乱了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她没去撩。
她只是盯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怎么……一点都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