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西斜，光影一寸寸挪过地面，最后停在陆尘的鞋尖上。热乎乎的。
他没动，也没抬脚，就那么坐着，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晒着什么稀罕物。风从庙门口吹进来，带着松木灰的味道，还有点野花刚开的清气。鸟叫多了，不止一种，有应和的，也有对唱的。远处溪水声也清楚起来，哗啦啦地过石头，不急也不停。
老鼠精蜷在石块上，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实。它胸脯一起一伏，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梦里还在跑圈。它昨晚绕香炉跑了七圈，一圈比一圈稳，最后一圈干脆跳上陆尘膝盖，前爪举着，跟要东西似的。陆尘摸出根树枝递过去，它接了，跑回去在地上写了个“安”，又写了个“家”。
安家。
写完它就趴下了，没再动。
陆尘低头看了它一眼。毛色比昨儿亮，灰里透棕，不脏了。它以前躲在洞里，见不得光，毛都结成块。现在敢上梁木，敢晒太阳，连撞石头都不恼，原地打个转接着跑。它活得像个活物了。
他收回视线，望向香炉。
三支新松枝插在炉里，火早灭了，只剩焦黑的杆子立着。烟是笔直上的，没有弯，没有散，也没有发黑。他知道这是灵气复了，浊气没了。书上说：烟直升天，地纳其正。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是他一斧一凿补梁木，一块一块搬石头，一口一口吹火折子，换来的。
他手掌摊开，贴了贴地面。
凉的，但不阴。以前这儿湿寒刺骨，夜里睡不了觉，人坐久了腿发麻。现在只是凉，像山泉浸过的石板。他指尖蹭了蹭地，土松软，有草根味。他知道明天就能看见绿芽冒头。
老鼠精动了。
不是醒，是翻身。它从蜷着变成侧躺，尾巴松开，搭在石沿上。它嘴巴微微张，像是笑。它从来没这么睡过。以前它睡觉都是缩成一团，耳朵贴脑袋，随时准备窜。现在倒好，四爪摊开，肚皮朝天，连陆尘挪屁股都没惊着它。
陆尘看着它，没出声。
他知道这地方安了。不只是庙修好了，是山认了它。香火点了，生灵归位，天地自有流转。有些东西该来就来，该走就走。强留不住，赶也赶不跑。
太阳又落了一截。
光从斜梁照进来，扫过香炉，扫过墙角那块垫门的石头，最后落在老鼠精身上。它毛尖被镀了层金，尾巴尖一颤一颤，像有风在撩。它眼睛睁开了，绿的，干净，不浑浊。它没立刻起身，就趴着，抬头看天。
它看了很久。
不是看云，是看光。阳光穿过新搭的屋顶缝隙，一道一道落下来，像柱子撑着天。它从前不敢看这个。它怕光，怕人，怕响动，怕一切带热的东西。它在地下活了三十年，靠偷供果、啃纸钱过日子。它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这个人来了。
它缓缓爬起来，四肢伸展，抖了抖身子。它没跑，没躲，也没去翻香炉找吃的。它从石头上跳下，落地轻，没声。它走到陆尘脚边，停下。
陆尘察觉了，没抬头。
它仰脸看他，绿眼睛映着夕阳，亮得像两盏小灯。它不叫，不动，就那么站着。然后它抬起前爪，用头顶最软的地方，轻轻蹭了蹭陆尘垂落的手背。
动作慢，轻，像怕惊着他。
陆尘手指动了下。
它没躲，也没再蹭，退后一步，蹲下。它看着他，眼神不闪，不怯。它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它只是坐着，尾巴绕前爪，像在行礼。
陆尘掌心慢慢翻过来，朝上，虚虚悬着，像是要接住什么，又像是放任它走。
它看了那手掌一眼，然后转身，面向香炉。
它身体忽然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闪电，是一种温润的光，从它皮毛底下透出来，淡黄，柔和，像晨光初照。那光越来越亮，却不刺眼，反而让庙里更静了。鸟不叫了，风也停了，连溪水声都模糊了。
它没动，就站在那儿，光从它身上散开，一圈一圈往外荡，像水波。光扫过香炉，炉身裂纹里泛出微金；光扫过梁木，新钉的榫卯处渗出青痕；光扫过地面，土缝里钻出一点嫩绿。
它开始化。
不是碎，不是散，是变成一道流光，细长，柔顺，像一缕烟。它绕着陆尘盘旋半圈，低低地，几乎贴着他衣角。那光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像谁在轻轻拍他肩膀。
然后它升空。
没有声音，没有风，就那么往上飘，穿过屋顶缝隙，消失在暮色里。
庙里静了一瞬。
接着，鸟叫重新响起，风也回来了，带着暖意。溪水声又清晰起来，哗啦啦地，不急也不停。阳光还剩一丝挂在西山口，照在香炉上，照在那两个还没被风吹散的字上——“安家”。
陆尘低头看自己手。
刚才被蹭过的地方，皮肤还是皮肤，没红，没伤，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点热，不烧，不痛，反而像揣了块温炭，一点点往心里渗。那热不散，也不涨，就那么留着，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颗没燃尽的火种。
他没动，手还悬着。
他知道它走了。不是死了，不是散了，是去了该去的地方。香火养足了，业障清了，它能入轮回了。它不用再偷供果，不用再躲人，不用再活在暗处。它能投个好胎，做人，做鸟，做一棵树，都行。
它自由了。
他缓缓把手收回，搭回膝盖上。姿势跟刚才一样，掌心朝上。但这次他闭了眼。
风进来，扬起点灰，落在他袖口。他没拍，也没抖。他知道这庙不会再塌了。风能吹进来，雨能漏下来，但没人能把它从这片土上赶走。它已经重新长进山里了。
他听见窸窣声。
睁开眼，是老鼠精留下的那片大叶子，还在门槛边，上面托过浆果。叶边有点干，但没卷，也没破。风一吹，它动了下，像在招手。
他没笑，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太阳彻底落山了，天边剩一抹橙红，照得林子轮廓分明。庙里暗下来，但不黑。香炉里焦枝还立着，地上“安家”两个字还能看清。他知道明天会有蚂蚁路过，会有雨水冲刷，会有一天这两个字再也看不见。
但没关系。
他知道它们存在过。
他坐了很久。
腿有点麻，但他不换姿势。他听着外面的声音：鸟归巢，虫初鸣，溪水不停。他闻着空气里的味道：松灰、泥土、草芽。他感受着手心那缕热，不退，也不涨，就那么温着。
他知道他该走了。
任务完成了。庙修好了，妖度了，香火续了。他可以回山交证，可以面对赵长老，可以应付陆崖的刁难。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扫地的废物了。他有令在身，有事可证，有路可走。
但他不想动。
再坐一会儿吧。
等天完全黑下来，等第一颗星冒出来，等风把最后一丝热送进庙门。等那点温热在心里扎得更深一点。
他低头看香炉。
焦枝静立，灰白底，黑尖头。他伸手进去，把三根残杆拔出来，随手丢到一边。然后他从包袱里摸出三支新的，削整齐了插进去。这支是他自己从松树上折的，没熏过符，也没念过咒，就是普通的树枝。
他拿出火折，吹了两下，点着。
火焰跳跃，火光照在他脸上。烟升起来了，笔直的一线，没有弯，没有散，也没有发黑。它往上走，越变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没说话，也没点头，就是看着。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一个开始。
他把火折收好，靠回门框，手搭在膝盖上。
鸟还在叫。
他坐着没动，望向香炉方向。那里空无一物，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神情平静，目光清明。
他已经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