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尘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饿醒的，是睡够了。他靠在墙边，外衣还搭在膝盖上，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烬压在香炉底下。松枝烧完的那股清味还在庙里飘着，不刺鼻，也不沉闷，像山里头下雨后刮过来的第一阵风。
他坐直身子，手撑地，掌心贴着地面试了试。以前早上起来，总觉着手底下发麻，像是有东西往骨头缝里钻，昨夜那种感觉没了。他把手翻过来瞧了眼，没黑斑，也没渗血，就跟普通人的手一样。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有点破，但盖得住皮肤。那里原本整晚都隐隐发热，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现在也凉了。他伸手按了按肋骨下方，没疼，没胀，什么都没有。
成了。
他没喊出来，也没跳起来看天，就是坐在那儿，把两只手摊开，放在腿上，像在称这两只手有没有变轻。
庙外头响了声鸟叫，短促，清脆，不是乌鸦那种哑嗓子，听着像山雀。他抬头往门口看，光从新搭的屋框斜照进来，一缕一缕的，落得到处都是。梁木之间的缝隙比昨晚小多了，风还是能吹进来，但不再带湿气，也不再冷得人缩脖子。
老鼠精不在角落。
他眯眼扫了一圈，发现那团灰褐色的小影子正趴在横梁上，四爪张开，肚皮贴着木头，尾巴垂下来晃荡。它耳朵竖着，眼睛睁得老大，盯着门外的天看。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都不显灰了，透出点棕黄来。
陆尘没动。
他知道这玩意儿以前不敢上高处。昨儿修庙时，他搬梁木，它最多在脚边蹭，连柱子都不敢爬。现在倒好，直接占了最高点，还晒起了太阳。
它动了。
前爪一缩，后腿一蹬，顺着主柱“唰”地滑下来，落地没声，蹦了两下就跑到香炉前。它蹲在炉边，鼻子抽了抽，然后抬头看向那三根松枝——烟早就散了，只剩一点焦尖还立着。它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张嘴，“吱”了一声，短，快，像在打招呼。
陆尘笑了下。
不是咧嘴那种笑，就是嘴角往上扯了扯，转瞬即逝。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槛边坐下，从水囊里倒了点水喝。水有点温，不凉也不烫，喝下去顺喉咙往下走，没堵，也没涩。
他看着老鼠精绕着香炉转圈。
一圈，两圈，第三圈时它故意跑歪，一头撞在石块上，滚了半圈才停下。它立刻爬起来，甩了甩脑袋，没恼，反而原地打了两个转，又接着跑。尾巴翘得老高，耳朵随着动作一抖一抖，活像个刚捡到骨头的小狗。
陆尘把水囊放下，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手上，就这么看着。
它跑累了，停在他脚边喘气，胸脯一起一伏，舌头都快吐出来了。但它不趴下，就蹲着，仰头看他，绿眼睛亮得吓人。
陆尘伸手摸了摸裤兜，掏出半块馒头，干的，边角还有点发硬。他掰下一小块，往地上一扔。
老鼠精没扑，也没抢，就低头闻了闻，然后用爪子拨到一边，抬头看他。
陆尘挑眉：“不吃？”
它摇摇头，真摇了，像个人似的，然后转身窜进林子，几秒后又冒出来，嘴里叼着一片大叶子，上面托着几颗红浆果，水灵灵的，看着刚摘的。
它把叶子放陆尘脚边，退后一步，坐下。
陆尘看了它一眼，捡起一颗果子放进嘴里。甜中带酸，汁水多，咬一口顺着嘴角流，他拿袖子一抹，说：“行，换。”
老鼠精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把剩下的馒头全掰碎，撒在它面前的地面上。它也不急，一小口一小口吃，吃完还不走，就蹲那儿，拿爪子抹脸，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陆尘靠着门框，抬头看天。
云散了大半，蓝天露出来，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林子里鸟叫多了，不止一种，有应和的，也有对唱的。远处还有溪水声，细听能分辨出水流过石头的动静。他记得昨儿夜里没这些声音，那时候林子静得反常，连虫子都不叫。
他低头看香炉。
炉身是旧泥补的，裂纹还在，但不影响用。他伸手进去，把三根烧完的松枝残杆拔出来，随手丢到一边。然后他从包袱里摸出三支新的，削整齐了插进去。这支是他自己从松树上折的，没熏过符，也没念过咒，就是普通的树枝。
他拿出火折，吹了两下，点着。
火焰跳跃，火光照在他脸上。烟升起来了，笔直的一线，没有弯，没有散，也没有发黑。它往上走，越变越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他盯着看了很久。
没说话，也没点头，就是看着。
他知道书上写过：浊气重，烟坠如墨；灵气复，烟直升天。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是这地方真的不一样了。
他把火折收好，靠回门框，手搭在膝盖上。
老鼠精吃完最后一粒碎渣，舔了舔爪子，然后突然跳起来，绕着他跑了第四圈。这次它学聪明了，快到门槛时一个急刹，稳稳停住，结果惯性太大，屁股一歪，直接坐地上了。
陆尘“噗”地笑出声。
是真的笑，咧嘴的那种，眼角都挤出皱纹了。他指着它：“你慢点，摔傻了没人给你找果子。”
老鼠精不理他，爬起来拍拍屁股，又跑。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它越跑越顺，越跑越欢，最后干脆跳上他的膝盖，站直了，前爪举着，像在要什么东西。
陆尘愣了下：“你要啥？”
它不说话，就盯着他，眼睛亮得像要把他照透。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那根昨天划字的树枝，递过去。
它接过去，紧紧夹在爪子里，然后“噌”地跳下，跑回香炉前，用爪子扒拉出一块平整的地，开始写字。
陆尘走过去蹲下，手撑地，凑近看。
它写得比昨儿稳多了，笔画不断，也不抖。它先写了个“安”，然后加了个“家”字。
安家。
写完，它抬头看他，绿眼睛一眨不眨。
陆尘看着那两个字，没动。
风吹进来，扬起点灰，落在字边上。他没擦，也没遮。
他知道这意思。
不是报恩，也不是客气。是它觉得，这儿能住了。是它信了，这个人不会赶它走，也不会烧它的窝。是它终于敢在这片土上，写下“家”这个字。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毛有点糙，但热乎的。
“行。”他说，“住这儿。”
它耳朵抖了抖，没躲，反而往前蹭了蹭，脑袋顶着他掌心。
他坐着没动，手还搭在它头上。阳光照进来，照在香炉上，照在新搭的梁木上，照在那两个还没被风吹散的字上。
庙里安静。
但不像昨儿那种死寂的静，是那种忙完一天、该歇了的静。人和妖都不说话，就待着。
他知道这一炷香点下去，不只是续了庙里的火。
是把这片山，重新还给了活着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把自己的外衣叠好，放在干燥的地方。然后他搬了块石头过来，垫在门边，做成个矮凳。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外的林子。
鸟还在叫。
老鼠精绕着香炉又跑了一圈，这次没摔。它跑到他脚边，仰头看了看，然后轻轻一跃，趴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闭上了眼。
他低头看了它一眼。
没说话。
风吹进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他把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像昨夜那样。
但这次，他知道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庙修好了，也不是因为烟升起来了。
是因为有个东西，终于敢在这儿睡觉了。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
太阳慢慢往西走，光影一寸寸挪过地面，最后停在他鞋尖上。
热乎乎的。
他没躲，也没挪脚。
就这么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