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青出院这天，天空飘着毛毛雨。

回到胡宅，只见家中乒乒乓乓地正在施工，四周围墙连同门楼都在加高加固，就连哨卡都整起了，颇有种兵临城下的感觉。他皱着眉问：“咋，要打仗了哇？哪gò打进来了？”

胡东雷面无表情地从车上取下他的行李，闷声道：“莫乱说，进蒙。”

“大gō，你简直比老汉儿还歪。”胡东青提高音量表示不满，但由于他音色比先前低沉了八度，纵然提高音量也不刺耳，反而有了种沧桑感，让院中的丫环婆子都忍不住探头来看。

“哼。”胡东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扯了扯，显是不认同这话，“你晓得老汉儿有好歪？”

“哼啥子哼，一天到黑阴阳怪气的。我老汉儿我不晓得他有好歪嗦，你就是比他歪，你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胡东青不屑地给自家大哥下令：“你把东西拿起走我屋头ki，我要ki找母。”

胡东雷看了他一眼，洞察一切般地又轻哼一声，没理他，径直往胡东青的院子去了。他倒要看看，母亲能保他几时。老汉儿可是把他交给他了，让他给他整点儿血性出来，并且老汉儿说了，只要整不死，就随他整。收拾人嘛，他最会了，歪就歪咯。

胡东青对胡东雷最后那个白眼有些接受不能，在他后面做了个鬼脸还他，转身就朝胡母的院子跑。

“母！”他老远就喊，“母！”……

但由于他音色变了，胡母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是在喊她，直到声音越来越近，还带着声音主人的特点，胡母才停住手中的针线，问身旁的老妈子：“陈妈，我好呛听倒四娃儿的声音了。”

陈妈也侧耳听了一下，笑道：“东家，是四少宜。”

得到确认，胡东青的声音也近在咫尺了，胡母连忙跑出屋子。

一个在房门，一个在院门，母子俩相对而立。一见真是胡东青，胡母看见荔枝树下倚着把笤帚，二话不说就去抄起，扬起来就往胡东青身上招呼。

“哎哟，母，你干啥子！”胡东青跳着脚躲闪，“咋gò我一转来你就打我。”

“干啥子？你龟儿的翅膀儿鞥了，晓得跑了，跑噻！跑了又转来著啥子……”胡母边打边骂。

“哎呦，母，莫打了，早晓得我弄gò遭你嫌，我就跑了不转来了。”胡东青犹自嘴硬。

“你还敢威胁我？给老娘站倒，不总躲，老娘打死你gò瓜娃子，你那jiojio鞥是跑得快。”

可她哪里追得上年轻小伙。胡东青见母亲不打到他不罢休，已经气喘吁吁，只好站定生生挨了三四下。笤帚打在烧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

“咋？打你两哈就要死要活了？”胡母不知他身上带伤，自觉下手有分寸，她从不真把孩子们打疼，那龇牙咧嘴的样子就太夸张了。这个四娃，从小就是弄个样子骗她。

“没得事，没得事。”胡母停了手，胡东青趁机夺过笤帚，使劲扔出院门，挽住母亲胳膊讨好卖乖：“母，你莫生气，我又没真跑，就是跟你开gò玩笑，你看我不是转来了？走，母，进屋我跟你说。”

“你还没真跑？那你打你妹夫做啥子？还有，你又转来著啥子？”胡母念念叨叨地被儿子搀进屋里。

一关门，胡东青就直直跪下了。

胡母一愣，有前车之鉴的不祥之兆油然而生——这两个小祖宗，跪下准没好事。

她脸色一白，又随即稳了稳心神，先在椅子上坐下：“啥子事，说。”

“母，我待外面有人了，我蒙说好要结婚的，我要ki找她。”迫不得已了，胡东青总算如实相告。他自己跑是跑不脱了，但是他也好几个月没有收到她的信了，他一定要Ki找她，他答应了人家要负责的。

“哪家的姑娘儿？”胡母努力维持内外的平静。

“宜宾的，屋头也是著生意的，她家的酒生意著得很大……”胡东青连忙跟母亲推销意中人，希望能得到母亲的支持。大不大的，先成了再说。

“你老汉儿不得答应。”胡母没等他说完，打断道。“他已经帮你定了赤城商会会长的女儿！”

“那我也不得答应！”胡东青嗡声说道。“那gò女娃儿我不喜欢。”

“你不答应有用？”胡母想让胡东青认清现实。

“所以我来找你噻！母，你帮我噻！”胡东青跪行一步抓住母亲的手，“我蒙...已经那样了，我要负责任！”

“啪！”胡母狠狠甩了他一耳光，这次是真下了狠手。胡东青脸上立刻浮现红印。

“母，你帮我跟老汉儿说hàer嘛……”这一巴掌打得他眼泛泪光，是母亲少有将他打疼的，但是他还不放弃。

“你老汉儿不得答应！”胡母恨铁不成钢，再次重申，“我给你钱，你拿ki补偿那女娃儿。她要多少钱都行。”

“不要钱！人家屋头又不缺钱！”胡东青站起身，耍起无赖道：“母不帮我，我就广个儿ki找她！我还要跑！”

胡母勃然变色，起身怒道：“跪倒！”

胡母难得的怒气让胡东青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般地重新跪下。

胡母气急，这一次，她一定要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让幺儿认清现实，好在幺儿是个男娃儿，就算已经……也不影响啥子，婚期也不影响。

胡母四下寻找趁手的家伙，她决心要用“黄金棍儿”先把她乖乖的幺儿打回来，免得他老汉儿动手，更不得了！她看见窗边桌案上的量衣服尺寸的尺子。这回她是真被孩子们气狠了，操起来就往胡东青身上招呼，手下毫不留情。胡东青也硬气，咬牙挺着不躲不叫。

胡东青越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胡母就越是心焦和生气，下手就越重。

直到胡东青穿的西装都渗出血来，她才猛然停手。

她喘息几下，愣愣地看着尺子，她应该，不至于把他打伤吧？打出血来了？

胡母骤然回神，不由分说拔开胡东青的衣服，胡东青冷不防自家母亲来扒自己的衣服，就让胡母看见他肩胛处一处明显不是被打出来的痕迹，正在渗出血来。母亲的本能让她不顾胡东青的阻止，把他身上的衣服全扒了。

那身上东一处西一处的血肉模糊，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摇摇晃晃。其他地方是被她用尺子打出来的红印，有些地方紫了，但是最严重的，渗出血的，却是这东一块西一团本来就有伤的地方。难道是他老汉儿已经……

“母，你还要打我不，要打就再打，不打了我就穿衣服了哈。”胡东青说着，笨手笨脚地穿上衣服，扯动伤口时就让他停顿一瞬，苦脸一番。扣子被扯掉了，他也只好敞着，便露出腹部一处烧伤。还没有结痂，还是嫩肉肉的，表面皱巴巴的……

眼前的一幕触目惊心，胡母再也承受不住，一口气没上来就直直往地上栽去。

“母！母！你咋gò了！陈妈，快点儿进来！母昏倒了……”

胡家兵荒马乱，而刘家画室则一片祥和。

刘少芝正在为母女三人作画。胡简薇怀抱着三妹，二妹懵懂地坐在一旁的婴儿椅里，橘色灯光柔和又亮堂，洒满一室温馨。

刘少芝不时竖起画笔比量，随即“奋笔疾书”，他的身体也不时地变换姿势和角度，显得非常专注。画毕，他轻吹残留的墨粉，将画递给胡简薇。

胡简薇单手抱着三妹，另一只手接过画作。

画上的母女三人惟妙惟肖，连发丝都纤毫毕现。虽然没有色彩，但是二妹的懵懂，三妹的好奇，她的温和，都跃然纸上，比照片还要传神。

“画得恁gò好！直gò是啥子画？”胡简薇惊叹。这与他们从前和师父学的全然不同。“直gò纸好鞥（硬）。”

“这叫素描，画人画物都立体，又能精准还原。”刘少芝温柔解释，“因为是用炭笔画，所以纸要鞥一点儿。”

“直就是你出ki学的？”胡简薇虚摸着画像，有些爱不释手。这比照片还要精准还原，以后还拍啥子照片？想拍了就喊师兄画一张。呃，看着画室两面墙上自己的画像，胡简薇脸庞微微泛红。他好像，确实给她画了很多张了。

“对，我出ki学的。”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你想不想学，我教你。”

“咋gò？师兄当够了，想当师父了？”胡简薇玩笑道。

“哪有...”刘少芝经不起胡简薇的玩笑，耳根微红，“师兄教师妹天经地义噻，以前你入门儿还是我教的你。”师父喊他们几个师兄弟教小师妹入门，其他人哪里有耐心，最后就落在他身上……

“我怕是学不会……”胡简薇有些不确定，这跟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

“好学得很，”他温声鼓励，“你就当是耍儿，慢慢学，不急。来，”他将画笔递给她，“先告哈嘛，你有基础的，怕啥子，还有我噻。”

“好嘛，你教我。”握着画笔，胡简薇终究是抵不住好奇。

“来。”刘少芝把二妹三妹抱起来，交给屋外等着的老妈子，关上门，执起胡简薇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起来。

“先勾轮廓，像直样……”

毛毛雨不知何时停了，晕晕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下来，带来丝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