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陈峰伸手按掉，没睁眼。他翻了个身，感觉右耳垂有点硌，是枕头压到了那颗小痣。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照在背包旁边的折叠伞上。伞尖有块干掉的水渍，颜色发黄。
他坐起来，脚踩到地上，有点凉。屋里很安静，隔壁也没声音。他想起昨晚几个人坐在长椅上的事。唐果哼歌，老马吹口哨，沈莉捧着杯子不说话，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他笑了笑，起身去洗漱。
挤上牙膏刷牙，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眼下有点青。他冲掉泡沫，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凉，耳朵一下子收紧。擦脸的时候顺手摸了下右耳垂，痣还在。换衣服，穿上连帽卫衣，拉工装裤拉链时卡了一下，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去。背上包，螺丝刀在侧袋晃了一下，发出一点金属声。
出门前看了眼台灯。昨天调亮了一档，今天看着还是暗。他没管，锁门下楼。
巷子已经扫过，落叶没了。长椅也干净了，奶茶杯留下的印子被擦过，边缘发白。他走过时没停，拐弯进了地铁口。
坐两站，换一次车。人不多不少。他靠着车门站，背包贴着背。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脑子里没什么想法，只记得昨晚告诉自己：今天不用加班。车到站，门开了，人流动起来，他也跟着走。打卡机“滴”了一声，八点零七分。
放好包，挂起伞，去接水。塑料杯接满，水有点烫手。回到座位，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一张地图截图，是他从江州老城区截下来的。他用红圈标了几个常修水管的楼，说是“故障热力图”，其实是怕自己记不住。
邮箱弹出新邮件，标题加粗又标红：“【紧急】智慧社区服务平台项目启动会纪要（含技术框架说明）”。他点开，附件下载完，双击打开PDF。
第一页写着：微服务架构设计概览。
下面一行：基于Spring Cloud Alibaba构建，使用Nacos作为注册中心……
再下一行：API网关统一鉴权，服务之间用Dubbo调用……
他往下看，很多词都不认识。容器化部署、K8s集群、熔断降级策略、分布式配置管理……他眨眨眼，又眨一下。手指开始敲桌子，哒、哒、哒，越敲越快。
他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写：“微服务 =？”
画箭头，“多个独立程序？”
再画箭头，“怎么通信？”
再画，“和我以前修的单体系统有什么不同？”
抬头看，旁边两个同事在说话：“你打算用Istio做流量管控吗？”
“先不上，太重，等二期。”
“那你API网关准备配几层策略？”
他低头喝水，捏了捏塑料杯，发出一点响。喝了一口，水不烫了，温温的，像现在的脑子。
中午饭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萝卜排骨饭。沈莉没来，没人帮他留窗口。他忘了问她是不是加班。打开饭盒，一块排骨，两块胡萝卜，米饭压得很实。他吃了一口，嚼着，右耳的小痣跟着动。
吃完没扔饭盒，放在桌角。他重新打开PDF，这次一行一行看。看到“服务注册与发现机制”时，用黄色荧光笔划线。翻页，“配置中心动态刷新”，又划。再翻，“链路追踪实现全链路监控”，继续划。划得越来越多，整页都变黄了。
他停下笔，盯着屏幕。文档最后写着：“开发周期：6周，首阶段交付倒计时42天。”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子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空调吹下一阵冷风，他缩了缩脖子。
右手伸进背包侧袋，摸出螺丝刀。不是要修东西，就是想拿着。他把螺丝刀从左手换到右手，转了一圈。金属杆很凉，握久了才暖起来。他看着刀柄上的磨损，是去年修三单元水管时蹭的。水泥渣卡进去，刷了三次才洗干净。
然后解锁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打字：“新技术学习计划（草拟）”。
输入第一行：“查资料→找教程→试做demo”。
打完就停了，点了保存。屏幕黑下去，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眉毛皱着。
抬头看时间：下午一点十七分。阳光斜进来，照在键盘F5键上。这个键他按得最多，用来刷新页面。旁边的空奶茶杯底还有一圈褐色水痕，是昨天喝完没扔的。
他重新开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零基础入门微服务”。
回车。
页面跳出很多结果，有“三天精通”“实战手册”“保姆级教程”。他点第一个，加载中，进度条慢慢走。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跳了两下，飞走了。
办公室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有马上点。看了眼右下角时间：13:18。
然后移动光标，点开第二个链接，《微服务到底是什么？给非科班程序员的一封信》。
页面打开，第一段写着：“你有没有试过修一台坏掉的冰箱，结果发现其实是整栋楼的电路出了问题？”
他读完这句，呼吸慢了一下。
手指向下划，屏幕滚动。
背包靠在桌腿边，伞还在侧袋，螺丝刀放在笔记本旁边，刀尖朝外。
阳光移到鼠标垫边上，照亮一小块旧布料。
他没动，继续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