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 第37章 婚礼筹备
施皓然是被一个梦硌醒的。
他梦到白花，满屋子白花铺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他站在花中间穿一身白西装，手里攥着枚戒指。银的，亮闪闪，像颗糖纸。他想把戒指套秦瑞霖手上，可是那手太大了，戒指太小，塞了半天塞不进去。他急得汗珠子往下掉，秦瑞霖倒好，站那儿冲他笑。那个笑真好看啊，可他还哪有空看，他快迟到了，闹钟怎么还不响。
然后闹钟没响，他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灰白色的光，天还没全亮。他躺床上瞪着天花板，胸口那颗心跳得咚咚的，跟有人在砸门似的。他拿手按了按心口，在心里问自己：你慌什么？不是慌，就是紧张。他翻了个身，脸冲着秦瑞霖那边。这人还没醒，眉心没拧着，呼吸匀匀的，一只手还攥着他的。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眉毛，鼻梁，嘴唇，下巴上冒出来的那点青茬。他认识这张脸四年了，从雨夜那天开始就在心里描，描来描去描了不知道多少遍，闭着眼都能从脑子里揪出来。
今天他得干一件事。他从没干过的事。
施皓然轻轻把手抽出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溜进衣帽间。里头黑漆漆的没开灯，他借着外面透进来那点微光，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个小盒子。深蓝色绒面的，巴掌大。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银色素圈，没花没字。就为了这俩玩意儿他跑了四家店。也不是他挑，实在是不知道秦瑞霖手指多粗。第一家太大，第二家太小，第三家那材质摸着就不对劲。
他还买了一卷绳子。等秦瑞霖睡着了，拿绳子绕他无名指，拿笔在绳子上画道儿。秦瑞霖睡觉不老实，手老动，绳子老滑，他量了得有好几遍才量准了。第二天揣着那截绳子去第四家店，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看绳子又看看他脸，笑了一声。"给男朋友买的？"他说："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现在想想这话说得真傻，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就是他的人。
他把两枚戒指搁掌心里掂了掂，沉的，凉的，那股凉意从手心一路钻到心口。又把戒指装回去，盒子扣上，攥手里。这件事他迟早得干，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得挑个他觉得自己兜得住的日子。
今天他觉得自己兜得住。
回卧室的时候秦瑞霖已经醒了，靠着床头在看手机。瞅见施皓然从衣帽间出来，他把手机搁一边。"这么早？"
"做梦了。"
"什么梦？"
"梦到花了。好多花。"
秦瑞霖盯着他看。没问什么花，因为他看见施皓然一只手背在身后，攥着拳头，跟里头攥着啥宝贝似的。
"手怎么了？藏的什么？"
施皓然把手从背后抽出来，张开。掌心里空空如也。"没藏什么。手凉，缩着暖和。"
秦瑞霖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也知道那是什么，那天晚上施皓然拿绳子缠他手指的时候他其实醒着呢。这人量了一遍又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的，他忍了半天才没笑出来。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过施皓然身边的时候拿手在他脑瓜顶上按了按。
"今天有事没？"
"没有。"
"陪我去个地方。"
"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到一条老街上。
施皓然跳下车，左右看了一圈。两边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木头门，石头台阶。这条街他从没来过，可看着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眼熟。不是眼熟这条街，是眼熟这种房子。民国那时候的老建筑，窗棂上雕着花，屋檐往外翘着，墙面上爬满了藤，叶子都红了，晨光一照跟一团一团的火似的。
"这哪儿啊？"
"你爸设计的第一栋房子。他大学刚毕业时候的作品，本来是间小书店，后来改成私宅了。现在的房东愿意卖。我昨天签的合同。"
施皓然扭过头看秦瑞霖。这人站晨光里头，穿着深灰色大衣，两手插兜里，表情平平的，跟说"今天吃面条"似的。
"你给买下来了？"
"嗯。"
"买它干嘛？"
"因为这房子是你爸的起点。也是你的。你从这栋房子开始，把他走的路再走一遍。"
施皓然转回去瞅那栋老房子。青砖灰瓦，满墙红藤。他爸二十五岁那年画的图纸，那时候哪知道自己三十八就没了，哪知道画的东西回头让人抢了，哪知道自己儿子后来会在雨夜里让人捡走。世事这东西，谁能说得准呢。
他迈步往房子那边走，步子有点快。秦瑞霖跟在后面。
门是新的，深色木头，铜门环。施皓然伸手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里头比他想的大。客厅挑高，南边窗户大敞着，阳光涌进来灌了一屋子。地板是老松木的，踩着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有股松脂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墙边上立着个壁炉，白色大理石的，壁炉台上有个凹槽，也不知道原先放的什么，书还是花瓶。施皓然站客厅中间原地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台多高，天花板什么线条，壁炉搁哪儿，楼梯往哪个方向拐。他爸二十五岁在纸上拉出来的那些线，二十五年后他站在这堆线撑起来的屋子里。
他走到窗户边上，伸手摸了摸窗棂。木头有些地方的漆都掉了，底下露着深褐色的旧漆皮。他爸也摸过这窗棂。画图的时候摸过，施工的时候摸过，建完了来看的时候也摸过。他的手指盖在他爸手指盖过的地方，隔了二十五年，两个人借着这块木头碰上了。
"我想住这儿。"
"行。"
"你陪我住。"
"行。"
"把这房子弄成咱们的家。"
秦瑞霖看着他。施皓然站阳光里头，脸让光照得亮堂堂的，眼睛里像有东西在烧。
"早就是了。"
施皓然笑了，笑到整个人都在抖，眼眶有点发热。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盒子，揭开，取了一枚戒指出来，走到秦瑞霖跟前。两个人离得近，阳光把俩人的影子揉成一团。
"哥，我今早做的那个梦，是梦到给你戴戒指。梦里头你手指头太粗了，戒指套不进去，急得我一身汗。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手指粗，是我挑的那对太小了。我又换了一对。"
他把戒指举起来。银色素圈，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秦瑞霖看着那枚戒指，手没动。"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趁你出差那几天。跑了好几家店。先拿绳子量你手指，怕量错来回量了不知道多少遍。你睡觉不老实手老动，绳子老滑，费老劲了。"
"量出来了？"
"量出来了。你无名指六点二，我五点七。你比我粗半厘米呢。"
秦瑞霖瞅着他。瞅他认真的那副样子，瞅他睫毛一个劲颤。他把左手伸出来，无名指朝上。
施皓然深吸一口气，拿戒指的手在抖。他把戒指往秦瑞霖无名指上套，推到底。不大不小刚刚好，银色素圈箍在秦瑞霖冷白色的皮肤上，亮得扎眼。套进去那一瞬间他的手不抖了。他盯着那枚戒指看，看它戴秦瑞霖手上，像等了老久终于等到的那一下。
"行了。该你了。"
他把盒子里另一枚取出来，搁秦瑞霖掌心里。
秦瑞霖低头看。跟他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素的，银的，什么花活都没有。
"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琢磨了一个月，琢磨怎么跟你说，在哪儿说，怕你不答应。怕你说还不想，怕你说太早了，怕你说咱俩才处了四个月。"
秦瑞霖把戒指从掌心里捏起来，拽过施皓然的左手，套他无名指上。戒指推到根儿的时候施皓然的手颤了一下。跟秦瑞霖那下不一样，秦瑞霖戴的时候手是稳的，施皓然戴的时候手是抖的。也不是紧张，就是等太久了。八岁等到十八岁，火海等到雨夜，到处瞎晃悠等到让人捡起来。他等的就是这么一个人，愿意往他手上套一枚圈，愿意让他往自己手上套一枚圈，愿意跟他一块住进这栋老房子里，天亮了一块醒，天黑了并排躺下。
"我没说不行。我说了行。"
施皓然盯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银的，素的，跟他脑子里想的丝毫不差。他盯着看了老半天，然后抬头看秦瑞霖。
"哥，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
秦瑞霖瞅着他。"我早说了，我是你的人。你拽我裤腿那晚上就是。"
施皓然眼泪啪嗒掉下来了。可他是笑着掉的。哭着笑笑着哭，满脸乱七八糟的。他踮起脚尖，在秦瑞霖嘴唇上碰了一下。
碰完没往后退。额头抵着额头，鼻尖顶着鼻尖。
"哥，咱什么时候搬过来？"
"你说了算。"
"今天？"
"今天来不及。房子得打扫，家具得换，水电得通。一周。"
"那就一周。"
施皓然把戴戒指那只手举到太阳底下，眯着眼看。银色素圈在光里头一闪一闪的。这戒指不大也不贵，不是什么钻的什么牌的，是他自己攒的钱买的。他在秦瑞霖公司挂了个兼职设计师，林秘书帮他谈的待遇，三个月工资攒下来，买了两枚圈。不算多好的东西，可钱是他自己挣的。
"哥，你知道这戒指多少钱不？"
"不知道。"
"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钱是我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爸的，是我的。我拿我挣的钱买了你的圈，你戴上了就不能往下摘。"
"不摘。"
施皓然把手放下来，看着秦瑞霖的眼睛。"可你也给我套了一个。你拿你的钱买的戒指，我手上这个是你买的。"
秦瑞霖看着他。他手上那枚银色素圈安安静静箍在那儿，跟个小小的什么承诺似的。
"你也没给我买戒指的钱，你怎么知道我买的是哪一对？"
"你藏盒子的时候我在门口瞅见了。"
施皓然愣了一拍。他盯着秦瑞霖那双黑眼珠子，里头有笑意，很淡，跟水底下的鱼似的。
"你瞅见了？"
"瞅见了。你从衣帽间出来，手背后面攥着拳头，耳朵尖通红。"
"你当时就知道了？"
"嗯。"
"那怎么不拆穿？"
"你费那么大劲想给我个惊喜。拆穿了还叫惊喜么。"
施皓然看着他，看了老久。这人知道他要干什么，知道他藏了戒指，知道他量了他手指，知道他跑了四家店。什么都知道，可他装不知道，等着他开口，等着他把戒指套他手上，等着他说那句"哥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哥，你真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装不知道。以前你会直接说'我看见你戒指了'。现在你会说'拆穿了就不叫惊喜了'。你学会偷偷对人家好了。"
秦瑞霖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耳朵后头。"你教的。"
阳光从南窗户灌进来，整个客厅亮堂堂的。施皓然站光里头，秦瑞霖站他对面，两个人左手无名指上那两枚银色素圈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两枚圈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互相瞅着，你照照我，我照照你。
"哥，咱结婚吧。"
"求过婚了。"
"那不算。那是求婚，不是结婚。结婚得去民政局，领证，拍照，盖章。"
"行。"
"还得办婚礼。不用大的，小小的就行。叫林秘书来，叫老张来，叫方老板来。再叫几个，凑一桌就够了。"
"行。"
"你穿黑，我穿白。跟成人礼那天一样。"
"行。"
"你不说点别的？"
"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你愿意。"
秦瑞霖看着他。看他的脸，他的眼，他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我愿意。雨夜那天就愿意了。你拽我裤腿那会儿我就愿意了。你不知道而已。"
施皓然的眼泪又下来了。今天掉的眼泪比过去四个月加起来都多。可他没觉着丢人。他踮起脚尖，嘴贴上去。这回贴了好久。
一周后他们搬进了那栋老房子。
家具都是新的，可颜色是旧的。深色木头，浅色布，跟那栋民国老房子挺搭。施皓然把书桌搁窗户边上，那地方光最好。秦瑞霖的书桌搁书架旁边，光差点儿，可离施皓然的就两步远。厨房翻新了，灶台油烟机都是新家伙，可水槽没换。白瓷旧式的，边上一道细长裂纹。施皓然说裂纹留着，那是他爸当年挑的老款，裂纹不是坏，是日子搁出来的。
搬进去那天晚上施皓然整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冬瓜汤。排骨炖得烂糊，番茄炒蛋蛋块嫩嫩的，青菜绿得发亮，汤面上漂着几片姜。他把菜一碗一碗端桌上，秦瑞霖坐对面。
"尝尝。我整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趁你不在家的时候。林姐姐教的，学了半个月，练了好多次。头几回那排骨咬都咬不动，后来慢慢就好了。"
秦瑞霖夹了块排骨送嘴里。肉烂乎，味儿正好，不咸不淡。"好吃。"
施皓然乐了，乐得咧嘴。他低头扒饭，扒得飞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秦瑞霖看着他吃，把自己碗里排骨夹了两块搁他碗里。"慢点儿。""嗯。"
他慢了有两口，然后又搂不住了。秦瑞霖没再说，自己低头吃。两个人对着脸坐着，一桌子菜，餐厅那盏暖黄色的灯照下来，满屋子都是软的。窗外头城市灯火一片，可他们在老城区，楼不高，望不了那么远，只能瞅见对面房顶子和上头蹲着的一只猫。那猫看了他们一眼，又扭过头舔爪子去了。
"哥。"
"嗯。"
"往后天天都这样。你下班回来我做好饭，咱俩一块吃。吃完你刷碗我擦桌子。然后你看你的文件我画我的图。画累了就一块睡。第二天早上你煮咖啡我倒牛奶，你煎蛋我烤面包。然后你上班我在家画图。晚上你回来我再做饭。天天都一样。"
"你不嫌烦？"
"不嫌。天天都有你。"
秦瑞霖撂下筷子，伸手攥住他搁桌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让灯光照着，泛着柔柔的光。
"天天都有你。这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
"我也记住。"
施皓然笑着把手翻过来，手指插进他指缝里。两枚银色素圈挨一块儿了，碰了一下，细细的，几乎听不着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