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第35章 空壳
探视室的门是铁的。灰不拉几的,上面嵌了块玻璃。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从里头往外看,就是一团糊,啥也看不清。
施皓然站在门口,透过那块玻璃往里看。
里头坐着秦峰。橘色的囚服,头发剃得极短,能看到头皮。他没戴眼镜。施皓然之前见过他戴眼镜的样子,斯斯文文的,像个做学问的。现在眼镜没了,他的眼睛就显得特别小,眼袋也重,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就剩一层皮绷着。手腕外侧有一道新伤,红红的,还没结痂。不是割腕那种,是手铐磨的。
秦瑞霖站在施皓然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你确定要见他?"
"确定。"
"我在外面等你。"
"好。"
施皓然推开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住了。
探视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塑料椅子,白色桌面,上头有划痕,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圆珠笔印。施皓然坐下来。秦峰坐在对面,手搁在桌上。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得齐整。四个月前,这双手还捏着美工刀,贴在他脖子上。现在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你来干嘛?"秦峰的声音很哑,像嗓子眼堵了团棉花。
"来看看你。"
"看我笑话?"
"看你还活着。"
秦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看着施皓然的眼睛,在里面找东西。他找到了。不是恨,不是同情,也不是他想看到的任何一种反应。就是空。这个人看他,跟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两样。
"秦正业判了十五年。"秦峰说。
"我知道。"
"你满意吗?"
"不满意。十五年太短了。"
秦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施皓然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了。秦瑞霖也这样,想事情的时候爱敲东西。他们不是父子,但有些习惯像得邪乎。
"他脱了两条罪。"秦峰的声音平平的,"过失致人死亡那条,他只承担了你母亲的。秦氏物流那个司机,没算在他头上。"
"那个司机也判了。七年。"
"七年太轻了。"
"比你轻。你还没判。"
秦峰手指停了。他盯着施皓然看了半天。
"你是来问我判几年的?还是来问我后不后悔?"
"都不是。我有个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父亲跳楼那天,你在哪儿?"
秦峰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他又看了施皓然很久。探视室的光惨白惨白的,把他那层疲惫的皮肤照得没处躲。他看起来不像四十岁的人,像六十了。
"我在学校。高三,那天有模拟考。"
"谁告诉你的?"
"邻居。打到班主任手机上。班主任把我叫出考场,在走廊里说的。"
"你当时什么感觉?"
秦峰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像抓不住东西了。
"不知道。什么都想不了。考完试坐公交车去了医院。太平间在一楼,走廊很长,灯也是白的。我走进去,我爸躺在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我只看到他的鞋。那双鞋是我送的,父亲节礼物,他第一次穿。"
施皓然没说话。秦峰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眼泪。
"你知道吗,"秦峰说,嗓子更哑了,"施皓然,咱俩一样。都是让秦正业害死父亲的人。区别是你把他送进去了,我没做到。我等了十年,想亲手弄他,但秦正业太强了。有钱,有人,有关系。我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活得滋润。所以我就恨。恨到想杀了他。"
秦峰抬起头。
"你是来审判我的?"
"我不是法官。"
"那你算干嘛的?"
"我是苏远航的儿子。"
秦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扭曲的笑,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装了、认了命的笑。眼尾挤出深深的褶子,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牙齿。牙齿不白,有些黄,缺了个角。
"你赢了。"他停了一下。"你替他报了仇。"
"我没报仇。我只是让法律干了它该干的事。"
秦峰的笑慢慢收回去了。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囚服。太大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两根骨头突在那儿,都快把皮肤戳破了。
"我爸跳楼前留了封遗书。特别短,就一行字。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秦峰的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撑不住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让最好的朋友踢出自己创的公司,让所有人抛弃。他撑不住了。从三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我正在考数学。数学是我最差的一科,他生前最愁我这个。"
施皓然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声音刺耳。秦峰抬头看他。
"走了?"
"嗯。"
"你为什么来看我?"
施皓然站在桌子对面,低头看着他。橘色的囚服,短短的头发,没了眼镜,手腕上有伤。这个人不是四个月前在仓库拿刀抵着他脖子那个了。那个已经死了。坐在这儿的,是另一个人。让仇恨泡了十年,泡烂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的人。
"我想看看,恨一个人十年,最后能恨成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什么样?"
施皓然转身往门口走。手放门把手上,没按下去。停了一下。
"你爸撑不住了,你也没撑住。你们俩都让秦正业杀了。一个有遗书,一个没有。但结果一样。"
秦峰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施皓然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但施皓然知道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
他推开门,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咔嗒"。
秦瑞霖靠在走廊墙上,手插裤兜里。看施皓然出来,他直起身走过来。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
"他爸跳楼那天他在哪。"
"他说什么了?"
"在学校。考数学。"
秦瑞霖看着他,没问为什么要问这个。他知道为什么。因为施皓然想知道,别人失去父亲那一刻,是不是跟自己一样。答案没跑。不管是从三十八楼跳下去,还是在火场里被推出去,还是在考场上被人叫出去。失去父亲那瞬间,世界就是白的。白墙,白灯,白床单。别的什么都没了。
施皓然伸出手,握住秦瑞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掌心热,指节也热。
"走吧。"
俩人走出看守所大门,阳光一下糊在脸上。十一月的太阳不怎么烈,温温吞吞的,像一只手心捂着你的脸。施皓然眯了眯眼,再睁开时,看见门口停着车,林秘书站车旁边,手里拿个文件袋。
"秦总,秦峰的量刑建议书下来了。二十年。"
施皓然看着那文件袋,没打开。二十年。
他想起秦峰手腕的伤,想起他囚服下面突出的锁骨,想起他说"对不起,我撑不住了"的时候,嘴唇那个形状。
"哥。"
"嗯。"
"二十年以后,秦峰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他还会记得他爸的遗书吗?"
秦瑞霖拉开车门。"会。那种东西忘不了。"
施皓然上车,秦瑞霖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风被隔外面了。车动起来,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退。看守所那圈灰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后视镜里一个点,一晃就不见了。
施皓然靠座椅上闭着眼。
"哥,我以后不想再来这儿了。"
"好。"
"法院我也不想去了。"
"好。"
"还有,别让我再看跟秦峰有关的东西了。"
秦瑞霖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就不看。"
车进了市区。窗外的楼从矮变高,从灰变花里胡哨。霓虹灯开始亮,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施皓然睁开眼,看街上走路的人。拎购物袋的,牵小孩的,低头看手机的。他们不知道今天法院判了谁,不知道看守所有个人判了二十年。人家就是走着,笑着,活着。
施皓然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上去了。
"哥。"
"嗯。"
"我想吃饭。"
"想吃什么?"
"你做的。"
"今天不行。累。"
"那叫外卖吧。"
"行。"
"就上次在老城区吃那家牛肉面。"
秦瑞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找到那家店。还在,评分还是四点九,营业中。他点两碗,多加一份牛肉。
"好了。二十分钟到。"
施皓然把脑袋靠他肩上,看窗外。城市的灯光从他脸上淌过去,红的绿的蓝的,把他表情照得一下亮一下暗。
"哥。"
"嗯。"
"你说秦峰在里头会想什么?"
"不知道。"
"他肯定想他爸。想他爸从三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后悔没后悔。想他爸落地之前那几秒,脑子里想的是谁。"
秦瑞霖攥紧他的手。"别想了。"
"行。不想了。"
施皓然闭上眼。他在想别的。想那家牛肉面的汤够不够浓,肉够不够烂,老板能不能多给他加勺酸菜。想回家是先进门吃饭还是先洗澡,洗完澡要不要让秦瑞霖帮他吹头发,吹完是看电视还是直接睡觉。
他在琢磨这些事儿。
因为大事都办完了。秦正业判了,秦峰判了,证据交了,证人也上过庭了。该结的都结了。剩下的就剩过日子。跟这个人一起过日子。
车进地下车库。秦瑞霖停好车,扭头一看,施皓然已经快睡着了,脑袋歪在座椅上,嘴微张着。秦瑞霖没叫他,自己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门,弯腰把他抱出来。
施皓然胳膊环住他脖子,脸埋他肩窝里。
"面到了?"声音闷闷的。
"到了。门口放着。"
"牛肉多不?"
"多。多要了一份。"
施皓然嘴角一翘,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哥最好了。"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个个跳。秦瑞霖抱着施皓然,看那些数字,脑子里转着别的事。秦峰二十年,秦正业十五年。俩人关在不同的监狱。会不会哪天放风碰上了?会不会认出彼此?会不会盯着对方看半天,想起十年前那个案子?会不会后悔?
秦瑞霖不知道。他也不想了。
他抱着施皓然出了电梯,用脚把门踢开,把人放沙发上。
施皓然睁眼,瞅着天花板。"面呢?"
"门口。我去拿。"
秦瑞霖转身去门口拿外卖。施皓然从沙发上撑起来,揉揉眼睛,走到餐桌边上坐着等。
秦瑞霖把面端过来,揭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牛肉的香味一下灌满了整个餐厅。施皓然吸了口气,笑了。
"真香。"
秦瑞霖递筷子给他。他接过来夹了块牛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跟上次一个味儿。"
秦瑞霖在他对面坐下,拆了自己那碗的筷子。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吃。餐厅灯亮堂堂的,照着俩人呼噜面条的样子。施皓然吃得急,面条没嚼完就往下咽。秦瑞霖看他那样,把自己碗里牛肉夹了两块搁他碗里。
"慢点。"
施皓然咽下去,看他。"哥,你也慢点。你今天从法院出来就没吃过东西。"
秦瑞霖低头继续吃。他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施皓然瞅着他吃,嘴角慢慢弯起来。
"哥。"
"嗯。"
"往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
"嗯。"
"不许忙起来就不吃。"
"嗯。"
"不许心情不好也不吃。"
秦瑞霖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今天啊。从法院出来那会儿,你嘴角往下掉了。就一点,但我看见了。"
秦瑞霖看了他几秒。"你观察力也太强了。"
"你教的。你不是说过么,观察力是练出来的。你天天观察我,我就学会了观察你。"
秦瑞霖低下头继续吃。嘴角没往下掉,也没往上翘。但施皓然看见那条弧线了。特别小特别淡,像水底下一条鱼翻了个身,露一下肚皮又沉下去了。但他瞅见了。
那条鱼还在。没让水冲走。
俩人吃完面,洗了碗,把灯关了。躺床上,施皓然手伸过来,扣住秦瑞霖的手,十指绞一块儿。秦瑞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趴在那儿,从灯座一路裂到墙角,像条干了的河。他盯着那道缝,耳朵里是施皓然的呼吸,一下一下,稳稳的。
"沐沐。"
"嗯。"施皓然没睁眼。
"你今天去看秦峰,说知道恨一个人十年是啥样了。到底啥样?"
施皓然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他。"就秦峰那样。空心的。啥都装不进去了。仇恨把里头掏空了,就剩个壳子。壳子还能动,还能走,还能说话,但里头啥也没了。"
"你会变成那样吗?"
"不会。"
"为啥?"
"我恨他是雨夜浇出来的。雨一停,就干了。秦峰的恨是从他爸跳楼那天开始下的雨。到现在都没停。"
秦瑞霖在黑暗里看他。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眼睛里头那点亮。就那么一点,淡淡的,稳稳的。像停电的晚上,屋里唯一还在走的老钟表,上面那根夜光指针。
"你的恨完了。"
"嗯。"
"秦峰的还没完。"
"永远完不了。他恨的是秦正业。秦正业还活着呢。只要秦正业还在喘气,他的恨就停不下来。"
秦瑞霖攥紧他的手。"睡吧。"
施皓然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下去,夜越来越深。秦瑞霖睁着眼听施皓然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在想秦峰。想那个从三十八楼跳下去的人。想那个在考场上被人叫出去的人。想那个在看守所里说"对不起,我撑不住了"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的人。
他们都让一个人弄死了。不是刀,不是枪。是别的东西。秦瑞霖说不清楚那东西叫啥。也许是贪。也许是别的。
他闭上眼。不想了。
他就想听身边这个人喘气。
这口气告诉他,人还在。还在他边上。手还在他掌心里。
这就行了。
他掌心里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