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
**第34章 尘埃落定**
宣判的日子定在十一月中旬。具体哪天来着?秦瑞霖接到法院电话那会儿,正站在厨房里煎蛋。施皓然就杵在旁边盯着那口锅,嘴里还念叨着“火小一点,你那个火太大了”,好像他多会做饭似的,明明平时连泡面都能煮糊。油锅滋滋啦啦的,蛋清在热油里慢慢凝固,边缘卷起来,焦黄焦黄的。秦瑞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另一只手还在翻蛋。
"好,知道了。谢谢。"
他挂了电话,翻蛋的铲子差点没拿稳。蛋黄晃了一下,没散。
施皓然从后面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定了?"
"定了。下周一,上午十点。"
"哦。"
这个"哦"拖得很长,长到秦瑞霖都觉得有点好笑。他回头看了施皓然一眼,对方那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松了口气,反正挺复杂的。
施皓然从他手里拿过铲子,自己把蛋盛出来搁盘子里。蛋煎得还行,溏心的,叉子一戳肯定流黄。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又回去倒了两杯牛奶。秦瑞霖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他来来回回地忙,拖鞋在地板上拖沓沓地响。阳光从落地窗那边整个铺进来,餐厅亮堂堂的。白色餐桌上映着两个模糊的影子,一晃一晃。
"你紧张吗?"施皓然把牛奶搁在他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不紧张。"
"骗谁呢你。刚才煎蛋的时候铲子拿反了。"
秦瑞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叉子,没反。但他懒得争辩,拉椅子坐下了。施皓然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牛奶灌了一大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印子。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秦瑞霖,眼神有点发直。
"我跟你说实话,我紧张。从接到电话那会儿就开始了。昨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净想下周一的事。法院长什么样啊,法官长什么样啊,还有秦正业……你说他看到我的时候,会是啥表情?"
秦瑞霖伸手把他嘴上那圈奶印子抹掉了。施皓然顺势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秦瑞霖的掌心热乎乎的,贴在他微凉的腮帮子上,还挺舒服。
"哥哥,要是判得轻怎么办?"施皓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闷闷的,被他自己的手心捂住了似的,"三五年,表现好再减刑,过不了几年又出来了,到时候……"
"不会的。"秦瑞霖把手抽出来,反握住他的,"四条罪,每条证据都全。李国栋那边认了,赵志远也认了,方老板的报告也递上去了。他跑不掉。"
"可他那个律师……"
"黑的就是黑的。"秦瑞霖打断他,"再能说的律师也说不成白的。"
施皓然低头看着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秦瑞霖的手指长,他的短一些,扣在一起的时候,短的那些刚好嵌进长的指缝里。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但好歹笑了。
"行。听你的。"
周一那天,天还黑着施皓然就醒了。也不是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大概四五点那个样子。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脑子里面嗡嗡的,说不上在想啥。秦瑞霖睡在旁边,手还握着他的,呼吸又稳又慢,一点没醒的意思。施皓然也不知道他昨晚几点睡的,只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的时候旁边位置陷下去一块,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光着脚下了床,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一路摸黑进了衣帽间。要穿的衣服头天晚上就挂好了,林秘书送来的:黑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三件东西挂在衣架上,冷冷清清的,黑白灰,像张遗照的颜色。施皓然伸手摸了摸西装的袖子,羊毛料子,扎手,但挺暖和的。
"怎么不开灯?"
秦瑞霖站在衣帽间门口,嗓子还哑着。睡衣皱巴巴的,头发这边翘一撮那边翘一撮,活像个刚被闹钟吵醒的普通人。就那种,还没想起来今天要干嘛的人。
"怕吵醒你。"施皓然转过身。
"已经吵醒了。"秦瑞霖走进来按了开关,灯啪地亮了,施皓然眯了一下眼。秦瑞霖上下看了看他——白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面那颗朱砂痣露在外面。
"领带不会系?"
"会。但是你给我系。"
秦瑞霖从衣架上拿下那条深灰领带,绕过施皓然脖子开始打结。手指挺稳的,就是动作慢得让人着急:翻过来,穿过去,拉紧,调位置,推到领口。弄完了退后一步看效果。黑西装白衬衫深灰领带,头发还没梳,耷拉在额头上,遮了半边眉毛。整个人看着是像要去个什么正式场合,但具体是去婚礼还是去葬礼,不好说。
"好了。"
施皓然低头摸了摸那个结,挺工整的,大小也合适。
"你比我打得好。"
"练过。"
"啥时候练的?"
"昨天晚上。上网看的教程,练了半小时。"
施皓然的手指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秦瑞霖下巴上碰了一下。
"走吧。"
法院那栋楼是灰色的。高,宽,立在城市中轴线上,跟块墓碑似的。门口的台阶多得吓人,从人行道一路铺上去,眼睛看久了都犯晕。施皓然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头,阳光从楼顶后面照过来,给大楼轮廓镶了层金边,但楼本身还是灰扑扑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我爸来过这儿。"他说。
秦瑞霖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十年前。在这受审。从那个门进去,从那个门出来,出来的时候手上戴着铐子。"
"你怎么知道的?"
"林秘书查的。庭审记录里有押送路线。"
施皓然低下头看脚底下的台阶。灰石头,被人踩了几十年,面儿上磨得又光又亮,有些地方裂了细缝。他爸十年前的脚印还在吗?他想了想,觉得应该早被踩没了。不过没关系。他自己的脚印还在。他替老爸走上去。
他迈了第一步。秦瑞霖跟着,隔着三步。
法庭里面的旁听席坐了七八成。记者坐了一片,还有行内的人,秦氏几个股东,剩下的大半他不认识。施皓然坐在第一排,秦瑞霖挨着他,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空隙。施皓然盯着法官席后面那个国徽,红底金边,挺大的一个,挂在白墙上。他老觉得那东西在看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法官进来了。所有人起立,又坐下。法槌敲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在空荡荡的法庭里"铛"一声弹开了,然后又静下来。施皓然两只手攥在膝盖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秦瑞霖把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握,就那么搭着。不重,但挺稳的。
秦正业被带进来了。
穿着件深蓝夹克,没打领带,头发也没梳,乱糟糟的。脸上的褶子比四个月前多了不少,眼袋也往下坠。手上没铐子,但走路慢得离谱,每一步都跟踩在泥里似的,拔不动腿。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眼神扫过来一次,在施皓然脸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别开了——然后看向法官席。
施皓然盯着他的侧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变尖了。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往下撇着。这个人跟四个月前在别墅里笑眯眯看他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了。那个已经死了。现在站被告席上的是另一个,老的,垮的,里头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
庭审折腾了仨钟头。检察官念起诉书,摆证据,叫证人。李国栋上庭的时候施皓然仔细看了一眼,跟新闻照片上没两样,就是个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普通中年男人。他说话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说他收了秦正业的钱,在苏远航"自杀"那晚上关掉了走廊监控。说没亲眼看到怎么死的,但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动静。他没去看,因为收了钱,不该看的别看。
施皓然听着,手在秦瑞霖掌心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恶心。不是气,是恶心。这些人的嘴脸,这些人的腔调,每个字都跟虫子似的在皮肤上爬。可是他们说的是实话。收钱了,关监控了,听见了没去看。每句都是实话。所以他忍着,没吐出来。
秦正业那律师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说证据是伪造的,证人是被收买的,秦正业是无辜的。说的时候唾沫横飞,手还在空中比划,跟给学生上课似的。施皓然看着他,脑子里蹦出来一个词,跳梁小丑。他爸教过他这个词,还是他学的头一个四字成语。那时候不懂,现在可算懂了。就这模样,上蹿下跳的,觉得自己挺聪明。
法官问秦正业有没有话要说。秦正业站起来,两手撑在被告席边沿上,先看了看法官席,然后又转过头来看旁听席。他没有看施皓然,看的是秦瑞霖。
"瑞霖。"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中央空调嗡嗡的响。所有人都听见了这个名字。秦瑞霖坐在第一排,看着被告席,没动。
"你是来送老爸最后一程的?"
秦瑞霖没吭声。秦正业等了几秒,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那个要笑不笑的弧度在那儿悬了一会儿,然后没了。他转回去看着法官。
"我认罪。"
旁听席一阵嗡嗡响。秦正业的律师猛地站起来,嘴张着,半天没憋出一个字,就那么杵在那儿,像被人拔了插头。
秦正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瓷实:"我认罪。商业欺诈,伪造证据,行贿,过失致人死亡。四条,我都认。"
法槌又响了一声。法官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被告人秦正业,你是否清楚认罪的法律后果?"
"清楚。"
"你是否自愿认罪?"
秦正业顿了一下。几秒钟,在安静的法庭里显得特别长。
"自愿。"
施皓然坐在那儿,手突然就不抖了。他听到了。"我认罪。"十年。八岁到十八岁。从火场到雨夜,从没人要到被人捡起来。他等到了。不是法官判的,是秦正业自己张嘴说的。
他没哭。他以为他会哭的,以为那仨字一出来他肯定嚎啕大哭,把十年攒的委屈恐惧愤怒全倒出来。但他没有。他坐那儿听着,手还被秦瑞霖攥着。眼眶热了一下,然后没了,什么都没流出来。喉咙有点堵,但也挤不出声音。他就听着。听秦正业一条一条认,听检察官一条一条对,听法官一条一条记。
法槌最后敲了一次。
法官宣判。商业欺诈罪八年,伪造证据罪五年,行贿罪四年,过失致人死亡罪七年。合并执行,十五年。
十五。施皓然在心里拨算盘珠子。他八岁那年秦正业五十二,十五年后就六十七了。这人要在里头过完六十大寿,过完六十五,头白掉,牙掉光,背驼下去。可能在里头死掉,也许不是肉体上的死,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太在乎。十五年够了。够够的了。
秦正业被带走的时候路过了旁听席。他步子比进来还慢,法警都忍不住催了他一把。他走到施皓然面前,停住了。
施皓然抬起头看他。
秦正业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你长得像你爸。"
施皓然没接话。秦正业等了几秒,嘴角又动了动——这回笑出来了,很轻,跟做梦时候脸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笑一样,像抓什么东西没抓着。然后他转过去,跟着法警走了。
大门在他身后合上。砰的一声,其实不算响,但在那个安静得过分的法庭里,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旁听席开始散场。记者追出去打电话,专家们凑一堆嘀咕,股东们低头走人。施皓然坐着没动。秦瑞霖坐着也没动。没多久旁听席就空了,偌大一个法庭里就剩下他俩,还有法官席后面那个红底金边的国徽,还在那儿看着。
施皓然慢慢扭过头看秦瑞霖。
"哥。"
"嗯。"
"完了。"
"嗯。"
"他认了。"
"嗯。"
"他没看我。他看你。走到跟前叫你的名字,问你送不送他。"
"嗯。"
"你没理他。"
"嗯。"
"后悔吗?"
秦瑞霖看了他一阵。
"后悔什么?"
"他是你爸。最后一面,你一个字没跟他说。往后十五年,想说也没机会了。"
秦瑞霖站起来,朝施皓然伸出手。手心朝上,指头微张,跟雨夜那天朝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一样。施皓然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了,站了起来。
"我没爸了。十四岁那年就没了。"
施皓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眼珠里头有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但模模糊糊的,在法庭灰白的灯光下晃。他踮起脚在秦瑞霖嘴上碰了一下。很短的,跟树叶掉下来砸到人似的。
"不是还有我吗。"
两个人走出法庭的时候阳光正从台阶上头直直地照下来。施皓然站在台阶最顶上闭上眼,脸朝着天。十一月的太阳不烈,温温吞吞的,跟谁用手心捂着他的脸一样。他使劲吸了口气,空气干巴巴的,有落叶烧过的那种焦味,还混着不知道哪飘来的汽车尾气。不好闻,但踏实。
说起来也挺怪的,他以前讨厌汽车尾气的味道,闻了就头晕,今天居然觉得还行。人真是奇怪的东西。
"哥。"
"嗯。"
"我想去看看我爸。"
"行。现在去。"
施皓然睁开眼往下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每一步踩得都挺实,鞋底磕在石阶上嗒嗒嗒地响。秦瑞霖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三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法院的大台阶上走下来,阳光落在身上。十一月的,不冷也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