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韩咏也许会怨,会怒,会质问他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可韩咏什么情绪都没有,站在界碑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件隔了太久的旧事,跟他没多大关系。
“那你今日来——”韩咏看着萧沛,“是真打算把这事翻过来?”
“是。”
“翻过来之后呢?”韩咏问,“我身上这层『魔主』的皮还扒得掉吗?”
萧沛看着他的眼睛,说:“你从来就不是魔主。你是韩咏。当年那个帮我跺开石板的韩咏。我欠你一句——”
韩咏忽然抬手,隔着界碑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别。”他说,“别说什么对不起。你当年才十三岁,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会来救我。我那时候在牢里一直等着,等到第七天夜里实在撑不住了,我问了一句『萧沛知不知道』。他们说你在闭关。我就放心了。”
他笑了一下:“你在闭关,说明你是安全的,没受牵连。那就行了。”
萧沛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抵着掌心,硌得发疼。
“后来我每次在战场上看见你,我都想,这小子剑法又精进了。”韩咏继续说,语气轻飘飘的,“九百七十三回,你一回比一回厉害。我有时候站在对面看着你,觉得挺值。我当年挨那顿碎骨断脉,好歹换来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正道魁首。”
“韩咏——”
“行了。”韩咏打断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要翻案你就翻。翻完了我还是住在浊渊里,但我可以保证,以后没事不往你们五宗那边溜达。西境那十七座城,我给它们罩了一层戾气屏障,浊渊深处那些发疯的魔修过不去。你之前不知道吧?那是我弄的。”
萧沛愣住了。
“你——”
“你当西境那些年为什么那么安稳?”韩咏嗤笑一声,“你以为是你凌霄剑阁那些镇魔剑卫巡得好?我给你们兜了三万多年底了。不然你那西境十七城早被浊渊里头的疯狗啃干净了。你小子这阁主当得还真以为自己本事大呢。”
他嘴上说着刻薄话,眼睛却弯着,笑意从眼底溢出来,跟三万七千多年前沧澜秘境出口那个啃灵果的少年一模一样。
萧沛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嘴角刚弯起来就压回去了,但在韩咏眼里已经够清楚了。
“你笑什么?”韩咏问,“我说你本事不大,你还笑?”
“我笑你三万七千多年了还是这个德性。”萧沛说,“帮了人非要损两句才舒服。”
“我乐意。”
风从两人中间那块界碑上刮过去,把暗红色石头表面的沙砾又磨掉了一层。
碑上那行“浊渊魔道,见则诛之”的字迹在风沙里越发模糊了,像是有人在一点一点擦掉它。
他们隔着界碑站着,谁也不说话,像两个在屋檐下躲雨的人,各自揣着手等天晴。
良久,萧沛开口:“我会把真相公之于众。五宗那边已经谈过了,焚天宗支持,隐尘幽谷作证,清玄玉府不敢不认。”
“嗯。”
“界碑上的字,我会让人改了。”
“改成什么?”
“浊渊韩咏,镇守西境,庇佑万民。”萧沛说,“你守了这里三万多年,该让人知道。”
韩咏沉默了一瞬。
他偏过头去,望着浊渊深处那道暗紫色的裂缝。
天边的颜色被那道裂缝搅得浑浊,像是整个世界的伤都聚在那里。
“萧沛。”他说。
“嗯。”
“那年我在牢里等了七天。第七天夜里,他们告诉我你在闭关,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想,那行了,你没事就好。今天你站在这里跟我说的这些话,算是对得起我那七天了。”
萧沛的喉间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你等我三万年”,想说“我欠你的还不清”,想说“你回来吧”,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那我下次来,给你带一兜灵果。品阶高的,不胀气的那种。”
韩咏大笑起来。
他笑得直不起腰,玄色旧袍在风里簌簌响,一只手撑在界碑上,另一只手胡乱摆着。
“萧沛啊萧沛,”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记了这玩意儿记了三万七千多年?”
“嗯。”萧沛看着他笑,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没有再压回去,“每一件都记着。”
韩咏慢慢收了笑,直起身来,隔着界碑跟他目光相对。
“行。”他说,“那你下次来,我请你喝茶。浊渊里的茶不好喝,你自带也行。”
“好。”
风又从浊渊深处吹过来了,把界碑上最后一点模糊的字迹又磨掉了一层。
远处天边那道暗紫色的裂缝边缘,忽然透出了一线金红的光,像是日出刚好从裂缝的间隙里挤了出来。
萧沛转身走了。
他走出十几步,听见韩咏在身后喊了一句。
“萧沛。”
他回过头。
韩咏站在界碑旁边,晨光从裂缝那边涌过来,照在他玄色的旧袍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抬着一只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叫他等一等。
“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我挺高兴的。”韩咏说。
他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萧沛都听清了。
“三万七千多年了,总算有个人告诉我说,韩咏你没罪。”
萧沛看着他,说:“你本来就没罪。”
韩咏咧嘴笑了一下,跟少年时一模一样。
“嗯。我知道。”
萧沛转过身,大步往东边走。
晨光在他背后铺开,把整片西荒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韩咏肯定还站在界碑那里目送他。
就像三万七千多年前沧澜秘境出口,韩咏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摆手说“我帮你兜着”。
这一次,轮到他兜着了。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