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气氛骤然烫了起来。
苏执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温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仪鸾从头到尾捧着茶盏没动,仿佛这些争吵跟他无关似的,只在秦越拍案时眼皮掀了一下。
萧沛坐在主位上,等殿中稍稍安静了些,才再次开口。
“三日后,我会亲赴西荒浊渊边界,面见韩咏。”
这话一出,连秦越都怔住了。
“阁主去见魔主?”苏执终于找到机会发声,语气尖锐起来,“你贵为正道魁首,亲自踏入浊渊边界跟魔主会面?传出去玄荒如何看待剑阁?你这是把剑阁百年清誉——”
“苏长老。”萧沛再次打断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却更沉,像一块铁慢慢落进深水里,“剑阁的百年清誉,是踩着韩咏的骨头垒起来的。我已经踩了三万七千年。踩够了。今日我要把它拆了。你若是觉得不妥,清玄玉府可以不来。但我萧沛要做的事,不会再改。”
苏执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终究没再出声。
议事散场后,各宗弟子潮水般退去。
殿中只剩萧沛一个人,案上文书摊着,光幕已经撤了,沈寂的信纸还悬在半空,灵力将它托在原处没动。
他伸手把信纸收回来,折好,重新贴胸放着。
然后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午后的日头正盛,白花花的阳光泼在台阶上,烫得青砖泛出一层金边。
远处的山峦被照得轮廓分明,连最远的那一重苍青色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光里,站了很久。
三万七千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玄荒的天是亮的。
以前他总觉得天光底下埋着什么东西,走一步都觉得底下是空的。
如今他把那些东西刨出来了,摊在日头底下了,底下那层空还在,但他不怕了。
“韩咏。”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再等我三日。”
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消息传得比风快,那场五宗议事的内容在第二日就传遍了玄荒各大坊市。
“凌霄剑阁的韩咏旧案要翻!”
“韩咏?哪个韩咏?”
“还能哪个韩咏?浊渊那个魔主韩咏!”
“啊?他不是勾结浊渊才被叛——”
“屁!被构陷的!剑阁长老伪造罪证,为了保他们那个天才少阁主!”
坊市里炸了锅。
凡人听不懂那些弯绕,只听说
“魔主的罪是假的”
“他被冤枉了三万多年”
“当年他才十四岁”。
这话传着传着变了几道样,最后坊间老太太逮着小孙子讲古,都说:“当年有个娃子,替别人背了黑锅,骨头都叫人打碎了扔在野地里,愣是自己爬起来了,成了天底下顶厉害的人物。”
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问:“后来呢?他报仇了没有?”
老太太摇头晃脑:“没呢,那个害他的人后来后悔了,要给他翻案来了。”
“翻案了然后呢?”
“然后啊……还没到然后呢。你等着,过两日就知道了。”
第三日清晨,萧沛独自出了凌霄剑阁。
他没有带随从,没有知会任何人。
御剑从主峰出发时晨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盖住山间的沟壑,像一整匹素绢铺在脚下。
他立在剑上穿过那层雾,衣摆被雾气打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凉丝丝的。
西荒浊渊边界在玄荒最西端,那里灵气稀薄,戾气横生,天边常年盘踞着一道暗紫色的裂缝,像一道不愈合的伤口嵌在天穹上。
越靠近那道裂缝,空气就越沉,越冷,连风里都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味。
萧沛落了剑,站在边界线外。
浊渊的界碑是一块暗红色的巨石,表面被戾气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五宗当年立的警示:“浊渊魔道,见则诛之。”
那块界碑在这里立了三万七千多年,字迹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了。
他站在界碑前面,没有越过去。
他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然后界碑后面那一片暗紫色的薄雾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一身玄色旧袍,肩上落着几缕浊渊特有的灰紫色尘雾,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
他的面相跟三万七千多年前比变化不小——眉眼更深了,下颌线条更硬了,嘴角那道弧度却还是跟从前一样,散漫的,带了点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头。
他站定在界碑另一侧,跟萧沛隔着那块石头对望。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浊渊深处吹过来,卷着细碎的砂砾打在界碑上,沙沙的。
最后还是韩咏先笑了。
他笑起来的模样跟少年时别无二致——嘴角先歪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跟着亮了,眼角的细纹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三日前就听说了。”他说,“坊市传得沸沸扬扬,说凌霄剑阁的萧阁主要给我翻案了。”
他的声音比萧沛记忆中沉了一些,但语调还是散漫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嘴里随意吐出来的果核,带着点浑不在意的劲儿。
萧沛看着他。
三万七千多年来,他见过韩咏许多次。
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隔着剑光与戾气,一个白衣执剑,一个玄袍空手。
那时候他总是不敢多看韩咏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出恨意来。
如今隔着一块界碑,他终于认认真真看了。
韩咏的眼睛跟当年一模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释然,像一个人在屋檐下站了整夜,终于等到了天亮。
“你知道了。”萧沛说。
他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发紧,用力咽了一下才让声音平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寂赴西荒之前给我递过一封信。”韩咏说,“他不敢来见我,只托人把信塞进了浊渊裂缝里。我那时候刚爬出来没多久,浑身上下没一块好骨头,看见那封信,看完,笑了半天。然后我把信烧了,该干嘛干嘛。”
“你知道是构陷,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找你们翻案?”韩咏歪了歪头,嘴角那点弧度没变,“我找谁去?五宗是一家,我那时候一个散修,被碎了骨头扔在野地里,谁信我?后来我成了魔主,我说了也没人信。魔主的话,正道听进去一个字都算输。”
萧沛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