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把信纸折起来，收好。
他推案起身，走到内殿窗前。
后山的灯火已经灭了，大概是言寂歇下了。
远处主峰下头的广场上，还有几个守夜的弟子提灯巡行，灯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像萤火虫成群飞过。
他望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像一幅被人画坏的卷轴。
那些年他在凌霄剑阁步步登高，少阁主，阁主，正道魁首，每一笔都描得堂堂正正，可如今墨迹褪了，底下的草稿露出来，全是别人替他画的，他自己不知情的涂改。
他站了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第一线青灰色的光，晨雾从山坳里漫上来，像水一样灌满整座山间的沟壑。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很快被风声吞没了。
萧沛慢慢呼出一口气。
三日后，议事。
三日后，他要坐在五宗面前，把那些年被人埋进土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刨出来，拍去泥，放在日头底下让所有人看。
韩咏在浊渊里等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让韩咏等了三万七千多年。
现在他不能再等了。
天亮了。
……
议事设在凌霄剑阁正殿。
殿中按五宗方位摆了五张长案。
正中是剑阁的主位，萧沛坐于案后；东首清玄玉府来了一位长老姓苏名执，面白长须，穿一袭青竹纹道袍，坐姿端正如松；西首沧海灵汐堂来的是二堂主温素，女修，约莫中年面相，鬓边别一枚贝壳簪，眉眼含笑却眼底无波；北首万岳焚天宗秦越一早就到了，赭红武袍往椅上一靠，虎目圆睁，像个等着看戏的悍将；南首隐尘幽谷仪鸾坐在最末位，神情寡淡，手中捧一盏茶，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外站着各宗随行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把正殿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出去了，谁都想知道这场议事能翻出什么浪来。
萧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最上面是沈寂那封信。
他把信翻了个面，背朝上，压住边角。
“今日议事，只议一事。”他开口，声线不高不低，满殿皆闻，“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的沧澜旧案。”
殿中一静。
清玄玉府的苏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纹丝不动。
沧海灵汐堂的温素笑意不改，手指却在案下轻轻掐了一个诀。
“隐尘幽谷近日解封了一份上古秘卷。”萧沛说着，朝仪鸾颔了颔首。
仪鸾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枚拓印好的玉简，灵力一催，玉简凌空展开，化作一道光幕悬在殿中。
光幕上逐行浮现那些古篆，正是龟甲上记录的内容。
从“散修韩咏私匿古物”，到匿名传书，到三长老会审，到“罪证确凿，着即诛杀”，一行一行，清晰如刻。
满殿无声。
苏执的茶盏停在嘴边，没喝下去。
秦越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温素的贝壳簪在光幕映照下泛出一层冷色。
“秘卷记录的是剑阁内部议事流程，”萧沛说，“但只记录流程。真正的罪证，另有一份。”
他把沈寂的信纸从案上拿起来，展开，将正面对向殿中诸人。
灵力托着信纸缓缓升到光幕旁边，那潦草的墨迹和暗赭色的血指印清清楚楚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年春，执刑剑卫沈寂于赴西荒浊渊前，将此人送往隐尘幽谷。信中自述，当年会审时的口供系伪造，韩咏自始至终不曾认罪。三名长老命他编造口供，目的是将这桩罪名栽赃给韩咏，以保全剑阁当时一位天才弟子的清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间有什么东西梗了一瞬，又被他咽下去了。
“那位天才弟子，是我。”
殿中哗然。
外围的各宗弟子交头接耳，声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苏执终于把茶盏放下了，杯底磕在案面上“嗒”一声。
温素的笑意彻底消失了，换上一副凝重而警惕的神情。
秦越猛地坐直了身子：“萧阁主，你把话说清楚。你的意思是，当年剑阁为了保你，伪造罪证害死了一个散修？”
“没有死。”萧沛说。
殿中又一静。
“韩咏被剑刑碎骨断脉之后，被扔在西荒浊渊裂缝边缘。他活了下来。浊渊戾气侵蚀他的经脉，他被迫化用戾气修行，最终成了浊渊魔主——你们称之为浊渊魔主的那个人，就是当年被你们构陷的那个十四岁的散修。他的罪名，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不曾勾结浊渊，不曾蓄意放出戾气，他只是踩裂了一块阵台，而那些戾气本就年久松动，早晚会泄。他替我和清玄玉府——”他偏过头看了苏执一眼，“背了一口根本不属他的黑锅。”
苏执的面色终于变了，青竹纹道袍的领口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萧阁主此言差矣。”他开口，声线还是稳的，但指尖有些不自觉地敲着案面，“当年清玄玉府确实递过一封函件至剑阁，但那仅是提醒贵阁留意秘境中一名行为不端的散修，并非——”
“并非什么？并非要求剑阁杀人灭口？”萧沛看着他，“苏长老，匿名信的措辞我见过。上面写的是『该散修破解阵台禁制，致使上古封印松动，戾气外泄，系蓄意破坏五宗试炼，勾结浊渊之重罪』。写信的人用了『蓄意』『勾结』四个字，直接把一桩意外事故定性成叛道重罪。苏长老，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提醒函件会用这种措辞？如果不是存心致人死地，何需把话说得这么死？”
苏执的指尖不敲了。
他僵在案后，面色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辩下去。
温素在这时候开了口。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萧阁主今日拿出这些证据，是打算正式翻案，为韩咏正名？”
“是。”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温素微微倾身向前，鬓边贝壳簪跟着晃了一下，“你凌霄剑阁三长老伪造罪证，构陷无辜，这是第一罪。清玄玉府递伪信促杀，这是第二罪。其余三宗当年明知此事存疑却未曾过问——你自己方才说了，『五宗之间心照不宣，各取所需』——这叫共犯。一旦翻案，五宗联盟颜面尽失，正邪两道力量对比失衡，浊渊若趁机——”
“温二堂主，”萧沛打断她，“您方才说『浊渊若趁机』。趁什么机？韩咏若想趁机动玄荒，三万七千多年他可以动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这些年越界进犯的魔修被他杀了多少？西境十七城能安稳至今，有几分是靠他的浊渊不越界？你们心里没数吗？”
温素不说话了。
她嘴角那点惯常的浅笑彻底挂不住，绷成一条平直的线。
秦越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起来半寸：“我不管什么五宗颜面！萧沛，你把话放在这儿，焚天宗今日表个态：若此案属实，韩咏确实是被构陷的，我秦越头一个上折子请宗主公开致歉！老子剿魔剿了几万年，杀的若是无辜之人，这笔账老子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