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好几万年,万岳焚天宗主战浊渊,他亲手杀的魔修少说也有几千。
可此刻站在萧沛面前,听着这一席话,他忽然觉得自己脚底下踩的那块地裂了一条缝,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你……你拿什么证明?”他问。
声音比方才矮了许多,像一尊铁塔被抽掉了底座,“口说无凭,你萧沛一面之词——”
“隐尘幽谷的谷主仪鸾可以作证。龟甲秘卷在谷中,随时可查验。沈寂的遗信在我这里,言寂长老方才已经亲口承认了当年之事。”
“言寂?”秦越倒吸了一口气,“剑阁三长老之一的言寂承认了?他承认当年构陷了一个散修?”
“承认了。”
秦越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廊下的青砖上,咚咚响。
他捋着虬髯,眉间拧成了个疙瘩,半晌,忽然站定。
“你萧沛今日跟我说这些,是打算公开?”
“是。”
“你知不知道公开意味着什么?”秦越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剑阁三长老伪造罪证,构陷无辜,这事传出去,凌霄剑阁正统地位不保!当年参与会审的不止剑阁,清玄玉府那封匿名信——你们以为焚天宗不知道?那会儿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可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一旦翻出来,五宗之间的信任根基就动了!浊渊那边乐得看我们内讧,韩咏若是借机发难,玄荒大乱——”
“韩咏不会发难。”萧沛打断他。
秦越一怔:“你凭什么替他担保?”
萧沛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望向主峰东面。
晨光已经彻底升起来了,整座凌霄剑阁沐浴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殿宇的飞檐被镀了边,连前庭台阶上细小的裂纹都看得分明。
廊下有个洒扫的外门弟子正在低头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的,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秦长老。”萧沛开口,“我与韩咏这一生,交手九百七十三次。每一次我朝他拔剑,他都只守不攻,退了就走。他若有心让玄荒大乱,三万七千多年来他有很多机会。可他从没有。他在浊渊杀了多少人?每一个都是主动越界进犯的魔修,他不曾伤一个无辜凡人,不曾动五宗辖下的城池。”
“你——”秦越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因为我认识他。”萧沛说,“我认识他比你们所有人都早。他十四岁时是什么样的,我见过。他踩裂石板,啃灵果,咧嘴笑,拍我肩膀说『帮你兜着』,那是我亲眼看见的。他被你们判成魔道之后是什么样,我也见过。九百七十三次剑锋相向,他那一双眼睛跟十四岁时一样,干干净净。他从头到尾没变过。变的是你们,是我,是这个世界。”
秦越沉默了。
他身后的四个随从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廊下的扫地声还在响,沙沙的,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人在慢慢地,固执地扫着一地碎瓷。
“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秦越终于问。
“三日后,五宗议事。”
“清玄玉府那边——”
“一封匿名信。”萧沛说,“当年清玄玉府递了匿名信到剑阁,逼我们杀人。如今清玄玉府自然也有责任。我会请他们到场,当面问清。”
秦越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最后长叹一声,抬起蒲扇般的手在萧沛肩上拍了一掌。
那一下力道很重,萧沛的肩膀微微沉了一沉。
“萧阁主。”秦越说,“秦某这辈子剿魔无数,从不后悔。可你今日这番话,让我开始想,我以前杀的魔修里,有多少个是被逼进去的。”
他没有等萧沛回答,转身大步走了。
赭红武袍的衣角在晨风里翻卷如火焰,带着四个随从很快消失在前庭尽头。
萧沛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
秦越拍过的地方,武袍上留下了一道浅印子,像一只大掌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三万七千多年前,沧澜秘境出口,韩咏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掌心的灰印在白衣服上留下一条泥印子。
他当时没拍掉。
三万七千多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闷葫芦似的少年了。
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周旋,学会了在五宗议事的桌面上端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运筹帷幄。
可他始终留着那个习惯——别人拍过的地方,他不拍掉。
他觉得好像留着一道印子,就还能证明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
他站在廊下,等那道印子自己慢慢淡下去,才转身往内殿走。
接下来两天,他几乎没有合眼。
他召见了执事堂首座周砚,命他连夜整理沧澜秘境当年的全部备案文书。
他亲自拟了五宗议事的传讯玉符,措辞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把“韩咏”两个字刻进句子中间,用最平和的语气,说最重的话。
第二日午后,清玄玉府的传讯玉符先回来了。
措辞客气,说玉府上下对旧案重审“深表关切”,届时必会遣人列席。
接着沧海灵汐堂也回了信,说卜算结果显示“此事关乎玄荒命脉走向,宜慎之又慎”。
隐尘幽谷仪鸾亲自回了一句:“龟甲可验,人证可出,谷中长老已闭关。”
最后是万岳焚天宗。
秦越的回复只有八个字,笔力遒劲,像是用刀刻在玉符上的:“届时亲至,当面听审。”
萧沛把四枚玉符依次看过,搁在案角。
窗外夜色已深,后山方向那几点灯火亮着,跟两天前他隔着窗望见的没什么两样。
言寂还在那座洞里,不知道还喝不喝得下茶。
萧沛独自坐在案后,案面被他摊开的文书占满了大半,灯火映着墨迹未干的字行。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整夜整夜地坐着了。
他伸手进怀里,把沈寂那封信又摸了出来。
信纸被他反复折叠抚平,边角已经磨得发薄,折痕处纸纤维断裂,透出了细密的白丝。
他展开来,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去看那些潦草的字迹。
“那孩子自拘押至执刑,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半个字。”
“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半个字。”
他忽然想起言寂说的,韩咏在牢里等了七天,第七天夜里问了一句“萧沛知不知道”。
被告知他什么都不知道之后,韩咏笑了一下,说“那随便你们吧”。
那个笑是什么样的?
是绝望?
是释然?
是终于不用再撑了的松懈?
还是——韩咏那种人,会不会在那种时候还觉得好笑?
觉得自己被人构陷,被师弟蒙在鼓里,被整个世界扔进深渊,最后连一句解释都没机会说出口,简直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