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站在那线天光里,一动不动。
“所以韩咏从头到尾,不过是五宗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他既不是魔修,也不是叛道者,他只是挡了你们的路,碍了你们的事,被你们顺手拿起来当抹布擦了一把脏,然后扔掉了。”
言寂没有说话。
“他十四岁。那年他十四岁。”萧沛说,“一个十四岁的散修,无门无派,没有长辈撑腰,没有宗族庇护,连一封求救信都不知道该寄给谁。你们关了他多久?审了他几回?他用什么吃食?睡在什么铺上?有没有人告诉他,只要认一句罪就能少受点苦?”
言寂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你住口。”他说。
声音忽然尖了起来,像生锈的门轴被人猛地推开,“你住口!你懂什么?你以为我们想?你以为我夜里睡得着?三万七千多年来我每次闭眼就看见那孩子跪在牢里,铁链缚着腕子,一句话不肯说,什么酷刑都不肯说!可他越是不肯说,我们就越要他说!你以为他为什么不肯开口?因为他在等你!他在等那个姓萧的师弟来救他!他在牢里熬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他实在撑不住了,才问了一句『萧沛知不知道』。我们告诉他,萧沛在闭关,什么都不知道。他听了那个话,笑了一下。就笑了一下。然后他把头低下去,说『那随便你们吧』。”
言寂的声音骤然断了。
洞中一片死寂,只有泉水还在叮咚地响,不知疲倦。
萧沛看着这个老人。
言寂浑身在抖,茶壶被他哆嗦的手带翻了,褐色的茶汤泼在榻上,浸湿了半片蒲团。
他像是没察觉,只顾攥着膝头的布料,指节凸得发白。
“随便你们吧。”萧沛把最后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想起韩咏当年在秘境里咧嘴笑的样子,满口果肉汁水,毫无歉意。
他想起韩咏一脚跺开石板,回头说“我帮你兜着”,掌心的灰印在他肩头,脏兮兮的,他没拍掉。
韩咏在牢里等了七天。
那七天他可能以为萧沛会来。
可萧沛在后山闭关闭得浑然不觉。
十四岁的萧沛盘坐在石洞里运转灵力,突破《凌霄浩然剑道》第三重,经脉里的剑气奔涌如潮,他只觉得畅快。
第七天夜里,韩咏说完“那随便你们吧”,便再没开口过。
三天后,执刑。
萧沛忽然想问言寂一个问题。
他其实知道答案,但他还是想问。
“执行那天,你们给他留了全尸吗?”
言寂的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我问你,留全尸了吗?”萧沛往前又迈了一步。竹帘在他身后被风掀起,天光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雪白。
“……剑刑。”言寂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凌霄剑阁的剑刑……碎骨断脉,不留全尸。”
萧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万七千多年来握剑不辍,斩魔无数,被世人称作正道魁首的剑心。
这双手曾经在沧澜秘境里给韩咏递过一瓶灵丹,说“你方才啃的灵果品阶太低,吃了容易胀气”。
这双手后来拿着凌霄浩然剑,指向韩咏九百七十三次。
九百七十三次,韩咏只守不攻,退了就走。
他不知道韩咏被剑刑碎骨断脉之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只知道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年之后,浊渊出了一位魔主,功法诡谲,逆命破玄,千年来从未滥杀一个无辜。
韩咏在浊渊里爬了多久才重新站起来?
韩咏被碎骨断脉之后,躺在什么地方,靠什么撑过第一口气?
没有人知道。
萧沛转过身,往洞外走。
竹帘擦过他的肩头,哗啦一声响。
“阁主。”言寂在身后叫住他。
萧沛没有回头。
“你打算怎么做?”言寂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老迈,颤抖,带着一种将死之人才有的惶恐,“你若是公开此案,凌霄剑阁百年清誉毁尽,五宗联盟瓦解,玄荒千年秩序崩坏。正邪两道战火再起,死的何止一两个?你若是不公开,那孩子继续背着骂名,你心里这关过不去。”
“你选哪边?”
萧沛站在洞口,面朝山外。
天光彻底放亮了,后山的古柏在晨风里簌簌摇动,树影碎了一地。
远处主峰的方向隐隐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整齐的,有力的,被规矩驯养过的声音,像一群羊在栏里叫。
他抬手把竹帘重新拨开一条缝,最后看了一眼洞里的言寂。
“言长老。”他说,“你跟陈徽,赵深当年给韩咏判罪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他选哪边?”
言寂没有答。
萧沛放下竹帘,大步走了出去。
……
从后山回来,萧沛穿过正殿前庭时,遇见了万岳焚天宗的来使。
来使姓秦名越,焚天宗三长老,虎背熊腰,满面虬髯,一身赭红武袍裹着鼓胀的肌肉,往廊下一站像一尊烧红的铁塔。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气息浑厚,显然是武修中的精锐。
“萧阁主。”秦越拱了拱手,声如洪钟,“焚天宗收到风声,说隐尘幽谷近日解封了一份上古秘卷。谷主仪鸾不肯透露内容,只说是『涉及旧案』。焚天宗上下对此甚为关切——当年沧澜秘境戾气外泄,我宗亦有一名弟子折在其中,若有旧案新证,万岳焚天宗理当知情。”
他说话时目光炯炯,像两颗烧红的炭嵌在眼眶里,死死盯着萧沛的面孔。
萧沛站在廊下,晨风从他背后吹过来,素白衣摆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去。
“秦长老的消息倒是灵通。”他说,声线不高不低,像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隐尘幽谷的解封秘卷,确实是旧案。牵涉沧澜秘境当年一桩散修定罪之事。我正要召集五宗议事,届时会将秘卷内容公开。”
秦越眉峰一拧:“散修定罪之事?沧澜秘境那回死的是五宗弟子,一个散修的旧案有什么值得郑重其事解封秘卷的?”
“因为他定的罪是勾结浊渊。”萧沛说,“而那份罪,是假的。”
廊下安静了一瞬。
秦越身后的四个随从齐齐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
秦越本人的面色也变了几变,从红到紫再回到红,两只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假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咬得很重,“谁定的假?证据何在?”
“隐尘幽谷的龟甲秘卷记录了当年剑阁内部会审过程。此外还有一封执刑剑卫的遗信,信上写明当年的口供系伪造。韩咏从未勾结过浊渊。”
“韩咏?”秦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你是说浊渊那个魔主韩咏?他当年不是因为勾结浊渊才被——等等——你的意思是,韩咏当年被定罪是冤案?他被构陷了?那他后来堕入魔道——”
“是被逼的。”萧沛说,“他被剑刑碎骨断脉之后,被扔在西荒浊渊裂缝边缘。他没有地方可去,没有人收留他。五宗要杀他,浊渊戾气侵蚀他的经脉,逼他入魔,他活下来的唯一方式就是变成魔修。秦长老,你告诉我,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被人捏造罪名,酷刑逼供,碎骨断脉,扔进浊渊,他怎么选?他想活命,就只能成魔。他自始至终没有叛过道,是道叛了他。”
秦越张着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