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把镇纸挪开,将那封信重新收进怀里,贴身放着。
然后起身,从案后走出来,推开内殿的后窗。
夜色刚刚降下来,后山方向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言寂长老那座听泉洞里透出来的光,隔着两重山,忽远忽近。
他望了那些灯火一息,把窗合上了。
第二天一早,周砚来回话。
“阁主,言长老说——”他顿了一下,“他说他年迈体弱,经不起山风,能否请阁主移步后山,去听泉洞叙话。”
萧沛正站在殿前廊下,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没喝。
晨光从东面的云缝里漏下来,白得像刮下来的鱼鳞,打在他侧脸上,映出眼底两片淡青的倦色。
他昨夜没有合眼。
“那就去后山。”他说。
从主峰到后山听泉洞,走御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萧沛没御剑,沿着山道步行过去的。
山道两侧古柏参天,树冠在头顶上方交叠成一片暗绿色的穹顶,连天光都渗不下来。
脚下的石阶生了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
他在听泉洞外站定。
洞口垂着一道竹帘,帘后隐隐有人影。
泉水声从洞深处传出来,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用极细的玉槌敲着一架看不见的琴。
“阁主来了。”帘后那人开口,声音老迈沙哑,像一把被沙砾磨过无数遍的旧刀,“请进吧。”
萧沛撩帘而入。
洞中陈设简朴,一榻,一几,一炉,一壶茶。
言寂盘坐在榻上,须发尽白,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河谷,两只眼睛半闭着,眼珠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见萧沛进来,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慢,像一张旧画被一点一点展开,每一道褶皱都带着年代久远的锈色。
“阁主多年不来后山,今日忽然亲至,想必是为了老朽那点陈年旧账。”他说着,伸手去够茶壶,手指抖了两抖才握稳,“坐吧,坐。山野之地没什么好招待的,茶是粗茶,阁主若不嫌弃……”
萧沛没有坐。
他站在榻前三步处,低头看着这个老人。
他认识言寂。
此人是剑阁三长老中掌律法的那一位,当年执事堂所有的定案都要经他的朱笔批过才能生效。
陈徽擅权术,赵深主战伐,而言寂,负责把一切不合规矩的东西“规整”成合乎规矩的样子。
譬如一道不存在的口供。
“言长老。”萧沛开口,声线平得像一面冻住的湖,“我来问您一件事。”
言寂把茶壶搁回去,笑痕还挂在脸上,眼底的浑浊却似乎淡了一瞬。
“阁主请说。”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沧澜秘境之后,剑阁三长老会审一桩散修勾结浊渊的案子。那位散修名叫韩咏。”萧沛一字一句地说,“会审时,执刑剑卫沈寂提交了一份口供,称韩咏亲口承认受浊渊指使。言长老,这份口供,您亲眼看过吗?”
洞中的泉水声忽然显得特别大。
叮咚,叮咚,一滴一滴打在石头上,像有人在数数。
言寂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的目光落在茶壶上,壶嘴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他盯着那道气看,仿佛那是天地间唯一值得看的东西。
“阁主问的是三万七千多年前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又慢又涩,“老朽年迈,记性不好了,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言长老。”萧沛打断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竹帘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漏进来一线天光,正打在言寂膝头。
“您记不清了,我帮您记。陈徽长老坐化,赵深长老走火入魔身殒,如今的剑阁三长老只剩您一位。那份口供是假的。沈寂死前留下了信,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三位长老命他伪造的。”
言寂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蜘蛛收回了一根丝。
“沈寂……”他低低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含着一颗石子慢慢转,“沈寂殉职了多少年了……”
“三万六千多年。”萧沛说,“他在西荒浊渊裂缝里死的。死前十一天,他把信送去了隐尘幽谷。信上写,『那孩子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半个字』。言长老,您听听这句话。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半个字。”
言寂不说话了。
他的眼珠在浑浊的眼白里转了转,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旧珠子被水流拨动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萧沛。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恐惧,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被人叫破了脚下是空的。
“阁主。”他说,声音忽然低了很多,沙哑里透出一种近乎恳切的哀求,“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万七千二百余岁。”萧沛说。
“三万七千二百余岁。”言寂重复了一遍,“三万七千多年前的事……那时的剑阁,那时的玄荒,跟现在不一样。陈徽,赵深,我,我们做那个决定的时候,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你。”言寂说。
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溅起来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撞在洞壁上又弹回来,撞了很久才慢慢平复。
萧沛没有动。
他站在那线天光里,眉目间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绷紧了一分。
“那年你十三岁,根骨天资皆是剑阁百年未曾见过的好苗子。陈徽说,这孩子日后必是正道魁首,是凌霄剑阁光耀万世的根基。可偏偏那个散修跟你走得近,秘境外头有人看见你们并肩出来,还看见他拍了你肩膀。陈徽说,绝不能让人把散修跟剑阁天才有任何牵连,更不能让人怀疑那天才跟浊渊有半分关系。”
言寂顿住了。
他喘了一口气,像在水底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
“浊渊的戾气确实外泄了。阵台禁制年久失修,韩咏那一脚把阵台踩裂了,戾气就顺着裂缝渗了出来。这是事实。那个匿名信上写的『蓄意破坏禁制,致使戾气外泄』,在这个层面说,是真的。只是勾结浊渊是编的。”
“所以你们觉得,反正戾气确实外泄了,反正韩咏确实踩裂了阵台,顺手给他扣一顶勾结浊渊的帽子也不算全冤枉?”萧沛问。
言寂没有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布满了老人斑,像秋后枯叶上的霉点。
“那是唯一的选择。”他说,“浊渊必须有人担责,五宗需要一个交代,而你萧沛需要一个干干净净的出身。那时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跟一个散修在秘境里待了一天。可世人不会这么看。世人会说,凌霄剑阁的天才跟一个勾结浊渊的散修有交情,那萧沛本人会不会也有问题?你才十三岁,你一生才刚开始,不能毁在这种事情上。”
“所以你们毁了他。”
言寂猛地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丝锐色:“你知道那天是谁在背后递的匿名信?是清玄玉府。你猜清玄玉府为什么递那封信?因为那年他们折了两个弟子在沧澜秘境,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内门世家闹事。一封匿名信递到剑阁,既能逼剑阁替他们杀人立威,又能把自家弟子折损的事糊弄过去。你以为五宗是什么?是铁板一块?陈徽当年说,信是假的,但递信的人是真的。清玄玉府要一个替罪羊,我们也要一个替罪羊,大家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洞中泉水声忽然大了几分,像是有人在洞深处拨了一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