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萧沛说。
声线平直,像一条绷紧到极限却始终没断的弦。
他把信纸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石阶两侧的符文在他经过时明明灭灭地亮了几瞬,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又合上。
仪鸾在身后叫住他:“阁主,此事牵涉剑阁三长老伪造罪证,构陷无辜,一旦公开,凌霄剑阁百年清誉毁于一旦,五宗联盟必生裂隙。玄荒千年秩序……”
萧沛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仪鸾谷主。”他说,声音从石阶前方传回来,不高不低,被石壁撞了两下,散成模糊的尾音,“你方才说沈寂的信里写,『不能沾半点污名,必须有人替他背下勾结浊渊的黑锅』。你猜,如果十三岁的萧沛当时知道韩咏替他背了什么,他会怎么做?”
仪鸾没有答。
萧沛自己答了:“他会说,不必。把那柄黑铁重剑还给他,把那些脏水泼回自己身上,然后跟韩咏一起走。”
他顿了一下。
“可那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韩咏离开沧澜秘境之后就不见了,以为散修本就居无定所,各奔东西是常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后来被捧上少阁主之位,被称作『正道魁首』,被所有人赞剑心通明——全是踩在韩咏的脊梁骨上换来的。”
他迈步继续往上走,一步一级,步子稳得像丈量过的。
“所以仪鸾谷主,你问我千年秩序?”
“秩序捆了我一辈子。捆到我为了这秩序,拿剑指着韩咏九百七十三次。九百七十三次,每一次他都只守不攻,退了就走。我那时候以为他是给我留面子,现在才晓得,他是不愿意真的跟我打。”
“这份情,我欠他三万年。”
“拿什么还?”
石阶尽头,天光从隐尘幽谷的入口处漏下来,青白色的,照在萧沛素白的衣摆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他没再说下去,大步踏入了光里。
……
回到凌霄剑阁时已近酉时。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卷被揉皱的灰布悬在山檐上头。
萧沛穿过正殿前庭,弟子们见他回来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问阁主去了何处,为何面沉如水。
剑阁的规矩里有一桩奇妙之处:地位越高的人越不必解释行踪。
所以当年三位长老能在闭门议事中定下一个散修的生死,连执事堂都不必过问;所以沈寂能伪造口供,呈堂定案,事后还被擢升,厚葬,入祠。
规矩从来都是给底下人守的。
他进了内殿,把门关上,独自站在案前。
案上还有西境十七城的镇魔部署奏报,朱批搁在砚台边,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团暗红。
他站了一会儿,把怀里那封信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纸边角被他一路攥得起了毛,血指印的颜色在青灯下显得比方才更深了些,像一块干涸多年的旧疤。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符,屈指弹了出去。
令符穿过殿壁飞向执事堂方向,带着一道细如丝线的灵光。
不到一炷香,执事堂首座周砚到了。
周砚跟在萧沛身边近两百年,年逾四百岁,面相仍似中年,身量不高,眼神沉钝,最擅长的事就是低头听令,抬头办事,从不多问一个字。
萧沛当年选他做执事首座,便是看中这一点。
“阁主。”周砚站在门内三步处,欠了欠身。
萧沛坐在案后,把那封信翻了个面,背朝上压在镇纸底下。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随意,像随手把一张废纸归置到一边。
“言寂长老近日如何?”
周砚的眉梢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言寂长老在后山静修已逾百年,不问阁中事务,萧沛从不过问此人。
今日忽然问起,周砚心里转了三转,面上却纹丝不动。
“回阁主,言长老仍居后山听泉洞,每日打坐,诵经,饮茶。前日有弟子送灵材过去,说长老精神尚好,还问了今年西境的雪势。”
“他身边有几个人伺候?”
“一个药童,两个洒扫杂役。皆是低阶弟子,不涉事务。”
萧沛点了一下头:“明日你去后山传话,说我有一桩旧案要请教言长老,请他往正殿来一趟。”
周砚等了一会儿,见萧沛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应声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把案上那封信的边角掀起来了一瞬又落回去,像什么人在暗处翻了个身。
萧沛坐在案后没动。
窗外的云层更低了,压得山间的薄雾贴着地面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在锅盖底下无声翻滚。
远处隐约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共九响,从主峰传到偏峰再到后山,沉沉的,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骨头缝里。
他想起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年春,韩咏被判诛杀的那一年。
那年他十四岁,在剑阁后山闭关突破《凌霄浩然剑道》第三重。
师父告诉他,要专心,不可分心,外头的事自有宗门处置。
他信了,所以韩咏被押往刑台的那天,他在后山石洞里打了整整六个时辰的坐,灵力运转了十四个小周天,剑气冲破了第三重壁障,浑身经脉胀得发疼。
他记得自己出关那天春雪初融,后山的溪水涨了,漫过石阶,他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主峰走,路上遇见两个外门弟子在说话。
“……听说了吗?上回沧澜秘境那个散修,被判诛了。”
“哪个?”
“就那个,拿一柄黑铁重剑的,跟咱阁少阁主在秘境里待过一天的那个。”
“啊,说是勾结浊渊,破了阵台禁制放戾气出来,三长老会审定了案,执刑了。”
“啧,散修就是邪门,看着不起眼,背地里跟浊渊有勾连。”
“谁说不是呢。”
萧沛从他们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一眼。
他没有把那个拿黑铁重剑的散修和沧澜秘境里帮他跺开石板,咧嘴笑说“谢什么谢”的少年联系起来。
十四岁的萧沛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突破第三重了,回去要给师父复命。
那个少年的名字在他脑海里短暂地浮了一瞬,像水面上一个泡,“啵”一下破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后来他常常想,那天他哪怕多问一句“那人叫什么”,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他没有问。
他把那些话当作外门弟子间的闲谈,连名字都懒得打听,就这么走过去了。
走过去的那个瞬间,韩咏不知道被押在何处,绑着什么锁链,身上有没有伤。
韩咏大概也不知道,萧沛刚刚在后山石洞里突破成功,经脉里奔腾着凌霄浩然剑气,是他用一纸伪造的口供和一条命换来的。
萧沛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被压回去了,干得像旱了三个月的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