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尘幽谷的传讯玉符送到凌霄剑阁时,正赶上萧沛在正殿处理今年西境十七座凡城的镇魔部署。
谷主亲笔所书,只一句话:“上古秘卷已解,事涉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沧澜旧案,请阁主亲至。”
萧沛把玉符握在掌心,半炷香没有动。
殿外值守的弟子垂首站着,没敢催。
凌霄剑阁的规矩,阁主静思时不得打扰,违者杖二十。
他便那样坐着,掌中玉符的灵光忽明忽灭,映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像雪地里落了两道细影子。
窗外有三两声鹤唳,远而清,跟许多年前没什么两样。
“备剑。”他开口。
从凌霄主峰到隐尘幽谷,御剑需两个时辰。
萧沛一路没让人随行,独自立在剑上,穿过云层时袖袍被高空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底下是连绵的山脉和零星的凡城,小如沙粒,像棋盘上的黑子白子。
他想,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冬,那年他十三岁,韩咏十四岁。
那年沧澜秘境第三层,荒废阵台底下,韩咏一脚跺开石板,回头说“你剑法挺好的,就是太死板了”。
那年他们还不知道立场是什么,不知道界碑背面那八个字往后会刻进谁的骨头里。
隐尘幽谷的入口设在落霞渊深处。
谷主仪鸾亲自出来接他,一身灰袍,鬓发半白,神情淡得像一杯凉透的茶。
“阁主。”
“仪鸾谷主。”
两人互行了一礼,并不寒暄。
仪鸾领着他穿过三道玄铁石门,沿着一条窄狭的石阶往下走了约莫两刻钟。
石阶两侧壁面上嵌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有些萧沛认得,是镇压恶煞的;有些他不认得,灵力波动诡谲,像是替什么大阵供着源源不断的灵脉。
秘卷陈列在谷底最深处一间石室里。
室中只点了一盏青灯,光晕拢在一方宽约三尺的玉台上,台上摊着七片龟甲残片,拼成一块不规则的圆盘,上面刻着极细的古篆。
仪鸾站在玉台对面,将手覆在龟甲上方一寸处,灵光注入,那些古篆便开始逐行亮起,像沉在水底的砂金被一根一根捞起来。
“《玄荒旧事录·外篇》,当年并未录入正统史册,被幽谷先辈封印在此。”仪鸾的声音没有起伏,“记录的是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五年,沧澜秘境关闭后第十一日,凌霄剑阁内部议事的密档。”
萧沛没有接话。
他站在玉台前,垂眸看着那些古篆一行一行浮现。
“……沧澜之行,各宗均有折损。清玄玉府失弟子二人,万岳焚天宗失一人,沧海灵汐堂失三人。凌霄剑阁无折损,唯内门弟子萧沛伤左臂,愈后无碍。”
“……然秘境外围散修之中,有一少年名韩咏者,出秘境后第三日被南境巡卫截获。随身搜出上古剑谱残卷一份,据查系沧澜秘境第三层荒废阵台处所得。按仙律,秘境古物应悉数上缴五宗共议分配,散修私匿者,视同盗取宗门灵产,杖一百,逐出南境。”
“……执事堂原判已定。然——
“执事堂原判已定。然当夜,有匿名传书至剑阁,称该散修韩咏非但私匿古物,更曾在秘境中破解阵台禁制,致使多处上古封印松动,浊渊戾气外泄,此系蓄意破坏五宗试炼,勾结浊渊之重罪。依仙律,勾结魔道者,诛之。”
萧沛看到这里,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声音不高,尾音落得很平,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底下含着一团什么。
仪鸾瞥了他一眼,手指继续往龟甲中注入灵力。
“剑阁接匿名书后,未再走执事堂,直接提调三长老会审。三日内定案:韩咏勾结浊渊,罪证确凿,着即诛杀,并通知五宗备案。”
“证据呢?”萧沛问。
“无物证。”仪鸾说,“有口供。当年执刑的剑卫首领沈寂,在会审时供述:韩咏被拘押期间,于牢中亲口承认破解阵台禁制乃受浊渊魔修指使,并供出三处浊渊暗桩。沈寂以此作为呈堂定案之凭。”
萧沛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石室里的青灯照着他的侧脸,从眉骨到下颔,被光影切出一道锐利的棱线,像剑刃开了锋。
“沈寂现在何处?”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年春,沈寂奉命剿魔,死于西荒浊渊裂缝。殉职时已擢升执事堂副首,备厚葬,入剑阁英烈祠。”仪鸾顿了一下,“但他死前十一日,曾往隐尘幽谷递过一封私信。这封信被谷中长老扣下,未转交五宗,存于秘库。阁主可要看?”
萧沛点了一下头。
仪鸾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纸,纸边卷曲,折痕深重,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
他递过来时,萧沛看见他指尖微微发白。
信很短,墨迹潦草,像是赶在什么之前匆匆写就的。
“谷主钧鉴:沈寂自知罪孽深重,然当年会审韩咏一案,根本不曾有过什么口供。那孩子自拘押至执刑,从头到尾没有承认过半个字。是三位长老命我伪造供词。他们说此事关乎五宗体面,浊渊之祸需有人担责,萧沛那孩子是凌霄剑阁百年一遇的天才,不能沾半点污名,必须有人替他背下勾结浊渊的黑锅。韩咏无根无底,无人撑腰,最合适。我此生杀魔无数,唯此事夜夜不能入寐。今将赴西荒,生死不知,若侥幸不死,当回阁自首;若死在浊渊,此信便是遗证。”
末尾没有署名,但落了一个血指印,颜色已经暗成赭褐。
萧沛捏着那张纸,指节绷紧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纸上有一股极淡的旧墨气味,混着一点陈年血锈,像隔着许多年的光阴扑进鼻腔里。
“三位长老。”他说。不是问句。
仪鸾看着他:“陈徽长老已在四十二年前坐化。赵深长老三十七年前闭关走火入魔,身殒。最后一位,言寂长老,还在剑阁,如今已不参与实务,居于后山静修。”
萧沛不说话了。
他把那封信折好,指腹压着折痕一道一道碾过去,像要把那些字按进骨头缝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玉台上那些龟甲残片上。
“这份秘卷,除你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仪鸾沉默了一息。
“龟甲解封时,谷中三位长老在场。他们已知晓内容。”
“能封口吗?”
“隐尘幽谷的长老,不归五宗法度辖制。”仪鸾的声音平而淡,“但我可以遣他们三人闭关三年,其间不与外界往来。”
“三年。”萧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三年,平反一个被按在头上三万七千多年的罪名。
三年,推翻一座由三个死人,一个活人,一封信,几片龟甲筑起来的山。
三年,够不够让韩咏从浊渊走出来,站在天光底下说一句“我没叛过道”?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沧澜秘境出口,韩咏走在前面,旧衫带灰,步子散漫,回头说“你不行了找我,我帮你兜着”。
如今轮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