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沛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韩咏被他看得不自在,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你怎么进来的。断念崖的禁制连清玄玉府的阵法宗师都要破三天。”
韩咏笑了一声,得意洋洋地从袖中掏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黑针来:“还记得这个不?当年在玄墟境里你我把劫力对冲炸开那道禁制的时候,我偷偷从裂缝边上刮下来一小片碎片。”
萧沛怔了怔。
“我把这片碎片炼了炼,它里头带着玄墟境禁制的纹路,跟断念崖这种正统禁制正好是阴阳相克,”韩咏把那根针在指尖转了一圈,“戳哪儿哪儿开。好用得很。”
他把针收回袖中,拍了拍手,忽然正色看着萧沛。
“我来有两件事。第一件,谢谢你没把我扔给那些老家伙。第二件——”
他顿了一下。
“我来接你走。”
萧沛没有说话。
韩咏站起来,走到窗口,指了指崖外的方向:“我探过了,离断念崖三百里外有一片无主的灵山,灵气不错,也没什么宗门势力。我在那儿起了个洞府,不大,但够两个人住。”
他转过头来看萧沛:“你在这里被关一百年,跟坐牢有什么区别。跟我走。”
萧沛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韩咏,我是凌霄剑阁的人。”
“嗤。”韩咏嗤了一声,“凌霄剑阁把你关在这儿,还阁主呢,连个送饭的都不给你安排。你替他们做了多少事,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这样的宗门,你守着有什么意思?”
“我修的是凌霄浩然剑道。”
“那又怎样?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哪儿不能修?那片灵山比这儿好多了,灵气足,还有条溪流,溪水清甜,你可以在溪边练你的浩然剑,练累了还能泡脚。”
萧沛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韩咏看见他笑了,眼睛顿时亮了:“笑了笑了!你看,你还是会笑的。行了,别磨蹭了,趁夜里走,等天亮那帮老家伙发现禁制被人动了,想走都走不了。”
他朝萧沛伸出手。
那只手掌心摊开,上面还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是玄墟境里那场恶战留下的痕迹。
但掌心朝上,纹路清晰,稳稳地托在月光里。
萧沛看着那只手。
许多年前在沧澜秘境底下,韩咏也是这么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地摆着手说“你不行了找我”。
那时候他没握上去。
他站起来,抬手,握住了韩咏的手。
掌心贴合的一瞬间,两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绷带互相渗过去,韩咏的手比萧沛的暖,暖得踏实。
“走。”韩咏拽着他出了门。
崖顶的月光洒了一地,白森森的,像打翻了的碎银。
两人踩着月光走到崖边,韩咏把那根黑针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禁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山的轮廓从缝隙里露出来,连绵的夜色中有一点遥远的光,是尘世的灯火。
韩咏回头看了一眼石屋,又看了一眼萧沛。
“你那十七片碎瓷带了没?”
萧沛拍了拍袖口:“一直带着。”
“那行,走吧。”韩咏一纵身跃下崖去,衣袂在风中猎猎地响,像一只舒展翅膀的鹰。
萧沛站在崖边,望着他坠落又上升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闭了闭眼,把凌霄剑阁这四个字暂时搁在了崖顶的石屋里,然后纵身一跃,跟着韩咏落入了夜色中。
三百里外有一片无名的灵山,山中有溪流,有草木,有月光,还有一间不大的洞府。
洞府里的石榻有两张,铺着从凡人镇上买的棉被,被褥是新晒过的,有阳光和皂角的味道。
韩咏得意洋洋地指着说:“我特意备了两套,一人一套,谁也不挤谁。”
萧沛坐在其中一张石榻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的那件白衣,袖口染着好些年前溅上去的一块暗渍,洗不掉了。
他从袖中摸出那只木匣放在膝头,想了很久,终于把匣盖打开。
十七片碎瓷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伸手拿起一片,放在手心握了握。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把那十七片碎瓷一片一片地抛了出去。
瓷片没入夜色,在月光下闪了几闪便不见了。
韩咏靠在门框上看他抛完,挑了挑眉:“舍得了?”
萧沛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留着没用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摔茶盏给我捡了。”
韩咏咧嘴笑起来。
月光从洞府门口照进来,把两人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铺到石榻边的棉被上。
山里很静,溪流在不远处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不成调的歌。
韩咏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往自己那张榻上倒下去,一翻身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睡了睡了,累死了……明天带你去看溪水……真的清甜……”
萧沛站在门口多看了他两眼,然后走过去,在自己那张榻上躺下来。
棉被果然是新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透后的暖。
他闭上眼。
夜风从洞府口子涌进来,把溪水声和草木香送得满屋都是。
窗外,灵山的小径上有两只萤火虫晃晃悠悠地飞过去,光点一明一灭,像两颗极小的,顽皮的星。
第二天清晨,萧沛是被灶火的噼啪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韩咏蹲在洞府外头一块石头上生火,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上串着两条用草茎穿好的鱼,鱼鳞刮得不太干净,但韩咏显然已经很满意了。
“醒了?”韩咏头也不回,“山脚下溪里抓的,你尝尝,绝对比那些大宗门的灵膳好吃。”
萧沛坐在榻沿,看着晨光里韩咏手忙脚乱地烤鱼,袖子被火燎了一角,他手忙脚乱地拍灭,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萧沛站起来走到洞府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韩咏。”
“嗯?”
“你说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韩咏愣了一下,想了想,咧嘴笑道:“没名字,你起一个呗。”
萧沛望着眼前的灵山——晨雾从山腰升起来,被朝阳染成淡金色,溪水蜿蜒着绕过洞府,一路往低处流去,沿途的野花刚开,露珠亮晶晶地缀在花瓣尖上。
“就叫溯光。”萧沛说。
韩咏把烤鱼翻了个面,抬头冲他一笑:“行,溯光山,听着像回事。”
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那张脸上带着没擦干净的柴灰,但笑意坦荡,明晃晃的,像这条溪水一样清。
萧沛在门框上靠得更稳了一些,把晨光,溪声,鱼香,还有韩咏那张脏兮兮的笑脸都收进了眼睛里。
他想,往后的日子,大概会很长,也会很好。
玄荒界的天依旧悬在众人头顶,五宗的仙律还是刻在每一座城邑的界碑上,界碑背面那行字也没有被谁刮去。
但那已是外头的事了。
溯光山的日子自成一统,两个人,两张榻,一条溪,数不尽的晨与昏。
萧沛有时候会在溪边练剑,剑意如旧日的霜雪,只是收势时不再急着归鞘。
他允许自己多站一会儿,看看水里的碎影晃晃悠悠地拼出韩咏蹲在石头上烤鱼的模样,再看看天边云卷云舒,然后提剑回洞府。
韩咏有时候会在夜里坐在洞府顶上喝酒,双腿悬在崖边晃荡,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等萧沛从背后走上来往他手里也塞一壶温热的东西——有时候是茶,有时候是热汤,韩咏都照喝不误。
“你那凌霄浩然剑道练了几百年了,剑意还是那么冷。”韩咏有一次喝多了,窝在洞府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改明儿我教你一套暖和的剑法。”
萧沛没有答话,只是伸手把他歪到一边的身子扶正,让他靠着自己肩膀继续睡。
洞府外虫鸣阵阵,月光洒了满地,棉被的暖意从两人之间升起来。
千年万载,玄荒界正邪还在争,界碑还在刻新的字。
但溯光山上只有风,水和两个人。
一人白衣半旧,一人灰衣如常,并排坐在洞府门口看日出。
日头一寸一寸从天际线后面拱出来,把整片灵山照透了,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溪水哗啦啦地响着,像一首念不完的歌。
韩咏偏过头来撞了一下萧沛的肩:“你看,我就说这地方好吧。”
萧沛没转头,只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嗯。”
“以后都住这儿?”
“嗯。”
韩咏嘿嘿一笑,仰头把手里那杯温酒干了,杯子搁在膝盖上,望着正升起来的太阳大声说:“那说定了!溯光山,住到死!”
萧沛听着他那句没轻没重的话,没有纠正,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在那片温暖的晨光里,把韩咏肩上滑落的一根枯草拈下来,随手扔进了溪水里。
枯草顺着水流飘远了,转了两个弯便不见了。
日子还长着呢。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