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感觉到自己曾经不是书。不是记得，是感觉到。木头感觉到自己曾经是树。不是回忆，是更深的知道。纸张深处，有被压平之前的记忆——纤维曾经在水中散开，互相缠绕，被压在一起，然后慢慢变干。过程已经被时间磨成一层很薄的感觉，不再是记忆，只是纸张本身的质地。
书接近那种状态。不是变成纸浆，是感觉到纸浆。人感觉到自己的骨头，不需要看见它，但知道自己有骨骼。书的纤维在慢慢松开，纸张在长期被压着之后，缓慢地回到被压平之前的状态。更散、更轻、更接近原始材料的存在方式。书不再知道自己是书，但它知道自己曾经是湿的，被压平，被晾干。石头知道自己是石头，但也能感觉到自己曾经是沙，记忆和痕迹还在，从纸张内部的纤维中慢慢浮起。
那道沟的边缘已经变得模糊了。纸张纤维在沟壁两侧微微散开，水边泥土被水泡久了，边缘会变得不再清晰。沟底的深度也在变浅，纸张在缓慢地回弹。不是被外力撑起，是纸张自己在释放一些被压紧的东西。被压了太久的海绵，慢慢恢复一些厚度。那道沟不再是一道沟，变成一道极浅的凹陷，纸张表面的一道自然纹路。
书在变厚。不是被加厚，是内部的空间在重新分布。被压紧的纤维在缓慢地扩张，弹簧被松开后慢慢回弹。纸页之间的空气也开始重新出现，那道沟不再有空气进出，但纸页之间形成了一些新的空隙。纸张在呼吸，不是通过那道沟，是通过自己内部。书缓慢地回到一个更原始的状态，纸浆正在想起自己曾经是水。
那道凹痕还在，但书和沙发之间的接触面在变小。书被缓慢地抬起来，不是被外力拿起，是被自己内部的纤维撑起。河床上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太久，表面变得光滑，不再被河床紧紧抓住。书缓慢地离开沙发，不是移动，是形状的变化。干裂的泥土正在松开自己。
书不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但它知道自己在离开。
（第十五卷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