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咏忽然把剩下的饼往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了,歇够了,起来接着打。”
萧沛看了看手里只吃了一半的饼,把它仔细包好放进了自己的袖中,然后提剑起身。
“韩咏。”
“嗯?”
“这回我认真了。”
韩咏咧嘴一笑:“早该如此。”
两人再度交手,这一次比方才更烈。
剑与魔焰对撞的轰鸣在玄墟境中回荡不绝,每一击都裹着十成的修为。
虚空之中那些浮空石台被他们的余波一座一座震碎,碎石像雨一样纷飞四散,还没来得及坠落便被劫力碾成了齑粉。
萧沛的长剑一次比一次快,快到只剩一道白练的影子。
韩咏的魔焰一次比一次盛,暗红的光铺天盖地。
两人的身影在虚空中交错,分离,再交错,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彼此经脉嗡鸣。
打到最后,两人的招式都已经走了样。
萧沛的凌霄浩然剑道不再规整,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锋锐;韩咏的浊渊戾气也不再有章法,疯狂地往外涌,像是要把整个人都烧尽。
萧沛一剑刺入韩咏的肩胛。
韩咏一掌拍在萧沛的胸口。
同时。
两人像两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各自往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两座残存的石台上。
萧沛单膝跪地,口中溢出一口血,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白衣已经被韩咏那一掌烙出一个焦黑的掌印,灼痛从伤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韩咏也好不到哪去,他半靠在石台边缘,肩胛上那道剑伤深可见骨,暗红色的血浸透了半边衣袍,整个人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
两人隔着碎了一地的虚空遥望彼此。
韩咏喘着气笑起来:“萧沛,这一剑够狠。”
“你那一掌也不轻。”萧沛按住胸口,艰难地直起身。
韩咏靠在石台上,仰头望着灰白的虚空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天道劫力无边无际地漫着。
“萧沛,”他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打下去,到底图什么。”
“天道要一个结果。”
“天道。”韩咏嗤了一声,“天道要是真这么有本事,当年我入魔的时候怎么不出手拦着?当年你替我被宗门罚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的时候,天道怎么不开眼替你下一场雨?现在倒是出来画个圈,让我们互相杀,它站旁边看戏,完了再给赢的人发块奖牌。好大的威风。”
萧沛没有接话。
韩咏的骂声慢慢低了下去。
他偏过头来看着萧沛:“你说实话,天道劫力你扛了多少了?”
“七成。”
“我扛了六成。”韩咏闭了闭眼,“合起来十三成,这劫力是你我单个人根本扛不住的量。天道打的主意是让你我互相杀,杀到一方死了,劫力就全压到活着那人身上去,活着的那个要么扛过去得道飞升,要么当场爆体。怎么都不亏。”
“所以你我不能死一个。”萧沛说。
“对,死一个就真完了。”韩咏睁开眼,看着他,那眼神又恢复了年轻时的亮,“咱俩得一块儿出去。”
萧沛沉默了一下:“玄碑说只余一人可出。”
“玄碑。”韩咏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萧沛,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老实的人了。天道立碑,它说一你就信一?它说只余一人,那我们就让它看看两个人怎么从它眼皮底下走出去。”
他撑着石台站起来,肩胛上的伤口因为动作又渗出一片血来,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摇摇晃晃地走向萧沛。
“你想到办法了?”萧沛问。
“你忘了我修的是什么?”韩咏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暗红的浊渊戾气从他体内一点一点被逼出来,凝聚在掌心,“我修的是『逆命破玄诀』。你不懂这功法的意思?它专门破天道设的局。天道要我们按它的规矩来,我偏不。”
他的掌心里那团戾气越聚越浓,浓到发黑,黑到像一团凝实的墨。
“你和我,一人一半。你把你的劫力渡给我,我把我的劫力渡给你,两股劫力在我体内对冲,我用逆命诀把它们搅在一起炸开,把玄墟境的禁制撕一道口子出来。”
萧沛面色一紧:“对冲自爆?你会死。”
“不会。”韩咏说,“我修了几百年的逆命,炸一炸还死不了,顶多半条命。”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剩下的半条命你背我出去就行。”
萧沛站在那里没动。
韩咏看着他的表情,收了笑:“萧沛,你信不信我。”
玄墟境的灰白光落在两人中间,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只一臂之遥。
萧沛抬手,一把攥住了韩咏的手腕。
“信。”
他把自己的凌霄浩然剑意收拢,引着体内那七成天道劫力渡向韩咏。
韩咏同时将自身的浊渊戾气渡向他。
两道力量在两人之间交汇,融合,对冲,韩咏掌心的那团黑墨一样的戾气猛然膨胀,发出一声沉闷如地裂的轰鸣。
“退!”韩咏喊。
萧沛松手后掠,被气浪推出数十丈远,重重摔在一块石台上。
他抬头望去,只见韩咏所在的位置炸开一团铺天盖地的暗红光芒,那光芒席卷了半片玄墟境,虚空在光芒中碎裂,剥落,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禁制裂了。
一道缝隙从虚空的顶部蜿蜒而下,裂缝之外,玄荒界的日月星辰若隐若现。
韩咏的身影从光芒中坠了下来,像一片落叶。
萧沛冲出去接住了他。
韩咏落在他怀里的时候轻得不像话,整个人软绵绵地耷拉着,脸色煞白,嘴角有一道血痕一路淌到下颌。
“走……”韩咏嘴唇翕动,“快走……裂缝撑不了太久……”
萧沛抱住他,提剑而起,迎着那道裂缝冲了出去。
……
裂缝的另一头是玄荒界的一片荒野。
萧沛抱着韩咏从半空坠落,落进一片深秋的荒草地里,草穗被压出一道人形的凹陷。
萧沛跪在草地里,把韩咏轻轻放下,伸手探他的脉搏。
极弱,但还在跳。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胸口的掌伤和方才渡劫力时被反噬的伤势一同涌上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韩咏躺在他膝边,眼皮微微动了动,掀起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萧沛的面孔在晃。
“……出来了?”
“嗯。”
“裂缝……封了?”
萧沛回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道裂缝已经合拢,灰白的虚空气息彻底消散,玄荒界的天重新露了出来——深秋的天穹高远通透,几缕薄云被风吹散,西斜的阳光铺在荒草地上,碎金似的。
“封了。”
韩咏闭上眼,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那老子可算……歇口气了……”
他没再说话,沉沉地昏了过去。
萧沛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韩咏的手还紧紧攥着萧沛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在昏迷中也怕把人弄丢了。
萧沛没有掰开他的手。
他在荒草地上坐下来,把韩咏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仰头望了一会儿天。
天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几只秋雁排成人字形飞过,云在天边懒懒地堆着。
风从草穗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