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若不替我挡那一剑，便不会入魔。你若不入魔，今日天道玄碑要你出来应战，你说不定正在哪座山上喝酒晒太阳。”
韩咏嗤了一声，往后一仰，双臂撑在身后：“你替我挡那一剑，我说了一百遍了，我乐意。你少拿这种话出来肉麻。我问的是别的。”
“什么？”
“我问你，你后不后悔认识我。当年在沧澜秘境底下，你要是不跟着我走，不捡那份剑谱，不跟我搭话，往后你这一辈子就干净了，凌霄剑阁的阁主做到底，正正经经地当你的正道魁首，不用来这鬼地方跟我拼命。”
萧沛沉默了一会儿。
虚空之中万籁俱寂，天道劫力贴着他的皮肤灼灼地烧。
“韩咏，”他说，“我收着十七片碎瓷。”
韩咏愣了一下：“什么碎瓷？”
“十七年前我在宗门里，有人摔了茶盏，我弯腰去捡，每一片我都留着。你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闷着，为什么怕让人知道我不行。那是因为凌霄剑阁不许我不行，不许我低头，不许我有一丝一毫的犹疑和软肋。我前半辈子活得像一把剑，挂在墙上供人瞻仰，没人碰我，没人暖我，没人跟我说『你不行了找我』。”
他顿了顿。
“你说了。”
韩咏直起身来，定定看着他，那双带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你这人……”韩咏嗓子发紧，别开脸去，“偏偏挑这种时候说这些。萧沛，你是来打架的。”
“我知道。”萧沛站起身，手中的凌霄浩然剑应念而现，剑身三尺，通体莹白，剑意凛冽如霜雪覆原，“所以我先说。说完便打。”
韩咏也站起身来，双手捏了个印诀，浊渊戾气霎时暴涨，暗红色的魔焰从掌心蔓延至全身，在他身后凝出一道模糊的虚影——那虚影没有面目，只有一团混沌的人形，像是浊渊最深处的意念所化。
他抬手指尖轻划过面前，一道血痕凭空浮现：“那来吧。”
玄墟境中忽然响起一声沉钝的轰鸣，像是天道在催促。
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
萧沛的剑是先到的。
凌霄浩然剑道讲究“以正破邪”，剑势大开大合，堂堂正正，第一剑劈出时剑意化作一道百丈长的白虹，横贯虚空，直取韩咏面门。
韩咏不退，不避，右手一翻，浊渊戾气在掌中凝成一柄漆黑的短刃，抬手格挡。
“铛——”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虚空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附近的几座小石台被余波掀得翻滚出去。
韩咏被震退了三步，脚底在石台上划出两道深痕。
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咧嘴笑了：“凌霄浩然剑道，几百年了还是这一套——正正正，直来直去，你就不嫌腻？”
萧沛的剑势不停，第二剑已经从斜上方压了下来：“剑道不需要花哨，能破敌便是好剑。”
“你这话说得跟你们凌霄剑阁的门规似的。”韩咏闪身避开剑锋，戾气凝成的短刃反手一撩，一道暗红的弧光贴着萧沛的腰侧掠过，“几百年的老话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两人在虚空之中交错了十余招，剑气与魔焰碰撞出的光焰明灭不定，把灰白的玄墟境照得忽明忽暗。
韩咏嘴上说着闲话，脚下却一步不慢，他的身法向来刁钻，不循常理，一会儿左闪，一会儿突进，偏偏每一次都能卡在萧沛剑势的间隙里钻出来。
这是他几百年来在浊渊与正道修士无数次厮打中磨出来的打法，不靠功法优劣，只靠对对手心思的直觉。
而萧沛的剑意里，有太多韩咏看得懂的东西。
那一剑明明可以劈得更狠，剑锋在触及韩咏肩头的前一瞬偏了半分。
那一掌明明可以震断他的经脉，掌力却在最后一刻泄了三成。
韩咏全都看在眼里。
他也一样。
两人交手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萧沛忽然收剑后撤，落地时剑尖触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韩咏立刻察觉了，他的脸色微变：“你劫力入体了？”
萧沛按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妨。”
“无妨个屁。”韩咏骂了一声，忽然欺身而上，一把攥住萧沛的手腕，浊渊戾气从他的掌心渡过去，“别动。”
那股戾气贴着经脉走进去的时候，萧沛的眉头皱了一下。
清心镇煞诀与浊渊戾气相克，二者在他体内撞在一起，震得他经脉欲裂。
“忍着。”韩咏低声道，“天道劫力卡在你膻中穴上，再硬撑下去你半个时辰内就得内腑崩裂。”
他掌心的戾气在萧沛经脉里一路逆行，替他把那团灼热的劫力一点一点逼出体外。
劫力被逼出时带着一声极轻的爆裂声，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
萧沛的脸色缓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着韩咏近在咫尺的面孔。
韩咏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眉眼间没了方才的轻浮，沉沉地凝着，像一个人在专心做一件精细的活计。
“好了。”韩咏松了手，退开两步，甩了甩胳膊，“你这人真是……打到一半也能把自己弄伤，你也算玄荒界第一人了。”
萧沛垂下眼：“你也一样。方才你第三招时右臂肩关节脱了力，你硬扛了七招才偷偷接回去，以为我没看见？”
韩咏一愣，随即大笑：“得，谁也别笑谁。”
他笑着笑着，笑声便低了下去。
两人隔着三丈远站着，玄墟境灰白的天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两个人笼罩在同一片阴影里。
“萧沛，”韩咏开口，“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的。你我谁也杀不了谁。”
“嗯。”
“可天道要我们只余一人出。”
“嗯。”
韩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来：“哎呀，差点忘了，这玩意儿我特意带的。”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酥饼，做得粗糙，边角都碎了，但散发着一股朴实的麦香。
“浊渊那破地方没什么好吃的，这是前些日子路过一个镇子，一个凡人老太太硬塞给我的，说看我瘦。”韩咏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不吃？打了一气也该饿了。”
萧沛看着那油纸包，看了好一会儿。
“你进玄墟境，还带饼。”
“怎么，谁规定进玄墟境不能带干粮？”韩咏理直气壮，“天道玄碑又没写『入此境者不得进食』。”
萧沛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一块酥饼，咬了一口。
饼是凉的，硬邦邦的，但麦香很足。
韩咏看着他吃饼的样子忽然说：“你看，这样就挺好的。咱俩要是没那些破立场，一人一块饼坐在哪儿都能吃半天，多省事。”
萧沛嚼着饼没答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