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荒历三万九千零七年秋,凌霄剑阁接天台上,萧沛垂眸看云。
三天前,天道玄碑毫无征兆地显现在九霄之上,碑文百余字,大意是:浊渊肆虐,秩序将倾,五宗与魔道各遣其最强者,天道为裁,生死一决,胜者承天命,败者散道基。
碑文落定那一日,五宗宗主便齐聚凌霄剑阁的议事大殿,商议到月落西山才散去。
萧沛没有与会,他只是阁主,按惯例这类牵涉五宗共策的大事,要先由宗主们定下基调,再告知于他。
第四日一早,传令弟子叩响了剑阁主殿的门。
“阁主,五宗共议已决。宿命劫既降,正道不可无人应战。天道玄碑指明需各道最强者,浊渊那边……”弟子顿了顿,“必是韩咏。”
萧沛站在窗前,晨光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所以五宗推了我。”
“是。”
弟子垂着头,像是怕多说一个字便会触着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
萧沛转过身来,面上没有表情,仿佛弟子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寻常的事务。
“接战文书拟好了?”
“各宗宗主已联署,只差阁主印。”
“拿来。”
萧沛在文书上落了印,玉印沉沉压下去的瞬间,窗外恰好有雁群南飞,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掠过他手背。
他搁下印,对弟子说:“通知五宗,我接战。何时,何地,何方式,由天道裁定便是。”
弟子领命退出,脚步快得像在逃。
萧沛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殿中,手边的茶早已冷透。
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盏底沉着的几片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沧澜秘境的阵台下,韩咏掰着手指问他“你到底在怕什么”,他没答。
如今他知道了。
他怕的不是丢脸,不是不行,他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会亲手把那个人从这世上抹去——或者被那个人亲手抹去。
天道玄碑降下第二道旨意那夜,浊渊深处有魔气冲天而起,方圆万里霎时昏黑如墨,连凌霄剑阁的护山大阵都被激得嗡鸣不绝。
萧沛站在剑阁最高处,望着那片漆黑的方向。
他知道那是韩咏在回应天道。
那道魔气里裹着的气息他太熟悉了——不浓烈,不凶悍,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是有人随手挥了挥袖子。
唯独萧沛能从那股气息里读出旁人读不出的东西。
韩咏在笑。
他在说:我应了,萧沛,你来。
那一夜萧沛没有打坐,也没有练剑。
他坐在窗前,把一只陈旧的木匣打开,里面十七片碎瓷安安静静地躺着,每一片上都有一道指甲盖大的划痕,是他这些年每回与韩咏交手后回来刻的。
“十七。”他轻轻合上匣盖,“这次该是第十八了。”
天道玄碑的第三道旨意在一月后落下,指定决战之地为“玄墟境”。
玄墟境不在玄荒界任何一处地图上。
它是天道劫力凝聚而成的临时战场,独立于五宗与浊渊之间,里面没有灵气,没有魔气,只有一片灰茫茫的虚空和数不清的浮空石台。
进入者无法遁逃,无法借力,只能依靠自身修为硬扛天道劫力的消磨。
且玄碑明示:入玄墟者,唯余一人可出。
萧沛踏出凌霄剑阁山门那一日,五宗弟子列阵相送。
正道修士汇聚在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他背上——每一道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你是正道魁首,你得赢。
万岳焚天宗的宗主亲自赶来送行,声如洪钟:“萧阁主,你此去斩魔主,还玄荒一个清平世道,我等在此敬候捷报!”
萧沛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身后跟着的是凌霄剑阁两位护法长老,一路送他到玄墟境入口。
其中姓秦的长老在入口前忽然伸手拦住他,低声问:“阁主,老朽有一事须确认。”
“秦长老请讲。”
“阁下此去,是斩魔。”
萧沛抬眼看他。
秦长老须发皆白,面目慈和,可那双眼睛里沉沉坠着的东西,萧沛看得清楚——那是宗门百年来立下的规矩,正道千年来死守的立场,是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正在缓缓收紧。
“是斩魔。”萧沛说。
秦长老松了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老朽多虑了,阁主请行。”
萧沛迈入玄墟境的那一步,落得稳稳当当。
身后入口合拢的声响像天幕断裂,再回头时,五宗弟子,秦长老,山道,云海,一切都已消弭不见,入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和悬浮在远处的石台。
石台极多,大小不等,大的能容百人论剑,小的仅够一人盘坐。
整片虚空里万籁俱寂,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天道劫力像一层极薄的寒霜覆在每一寸空气里,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烫。
萧沛没有急着往前。
他垂手立在其中一座石台上,调息养神,把凌霄浩然剑道的剑意在心里默走了一遍,又把清心镇煞诀的口诀过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大战前把一切准备都做完,然后等。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玄墟境里没有日月,灰白的光从虚空本身渗出来,分不清时辰。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随意,很散漫,鞋底在石台上蹭出一点摩擦的轻响,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踢石子。
萧沛睁开眼。
韩咏踏着虚空从远处走来,每一步都踩在浮空的石台上,跳一个,换一个,走得晃晃悠悠,像走在乡间田埂上。
他还穿着那身半旧的玄色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身后没有兵器,两手空空,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带。
唯有周身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一层暗红如血丝的浊渊戾气,盘在指尖,缠于发梢,随他脚步轻晃,像一层不规矩的披帛。
他在距离萧沛三丈远的石台上站定,歪着头打量萧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冲他笑了一下。
“你穿这身好看。”韩咏说得漫不经心,“白衣服衬你,就是太素了,我要是你,总得绣点纹样上去。”
萧沛没有说话。
韩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盘腿在石台上坐下来,伸了个懒腰:“反正都进来了,急什么。我方才走了好一阵子,这鬼地方连个坐的平整地方都没有,就这个台子将就。你也坐啊。”
萧沛沉默了片刻,竟真的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人相隔三丈,一个白衣如雪,端正如松,一个黑衣灰袖,歪歪斜斜,像两幅画风截然不同的画被强行拼在一处。
韩咏抬手在虚空中捞了一把,手心聚起一团暗红的戾气又散开:“天道劫力挺有意思,又烫又冷的,像是被人往五脏六腑里塞了一把碎冰。你那边呢?”
“一样。”萧沛说,“清心诀压着,暂时不碍事。”
韩咏“嗯”了一声,忽然凑近了些:“萧沛。”
“嗯。”
“你后悔吗?”
萧沛看着他的眼睛。
韩咏没笑,也没故作轻松,那双眼睛干净得不像是在浊渊里泡了几百年的人,倒像是当年秘境里蹲在阵台顶上啃灵果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