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葛诚却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除了探听到，燕王诈病之事外，还无意中知晓，张升等人就藏身于王府的地下密室中，那里还有十几名工匠，正在夜以继日的打造一万人所用的甲胄和兵刃，而等到完工之时，便是燕王起兵攻占北平之日。”

听了这话，无论是建文帝，还是方孝孺等官员，无不大为震惊。

朱允炆连忙问道：“如此说来，燕王已私自招募了一万兵马？现下藏于何处？”

葛诚道：“回禀皇上，微臣当时也听不大真切，只是听道衍和尚提到过永平府，再想往下听时，负责守门的金忠便返了回来。”

朱允炆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葛卿且先下去歇息，朕还要和这几位卿家，再商议一番应对之策。”

等到葛诚告退之后，朱允炆问道：“诸位爱卿有何高见？”

方孝孺先是道了声不敢，随即便道：“回禀陛下，既然已有王府长史，愿意出面指认燕王，您就可以立即给谢贵将军下令，命其将燕藩一家缉拿归案，则大事定矣。”

见曹国公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授人以柄的黄子澄，只好上前一步，拱手道：“老臣以为不然，因为此举见效虽快，但却太过针对燕王，难免会损伤陛下仁德之名，还是应当由葛长史出面指认，先逮捕张升等燕王亲信，才是最为妥帖之策。”

李景隆附和道：“黄太卿言之有理，因为一旦燕王府的文武官员获罪，燕王的罪行也就昭然若揭，便不会有人再非议皇上，而且在此之前，朝廷也需要让谢贵将军，分出部分兵力，前去永平府调查，搜寻那一万，被燕王藏匿起来的兵马。”

方孝孺皱眉问道：“曹国公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一万兵马，这只是对方用来分散我等注意的幌子？”

李景隆反问道：“皇上天威浩荡，且又圣明烛照，刚刚才能策反葛诚，使其弃暗投明，难道方大人认为，此人并未被皇上感化，仍在帮助燕王欺瞒朝廷么？”

精明的方孝孺，此时也摸清了皇帝的好恶，因此当然不会再掉进对方的圈套里，遂道：“皇上恩威并济，着实是古来少有的明君，葛诚迷途知返，自然在情理之中，但我只是觉得，他也很有可能被燕王利用了。”

朱允炆心中一动，问道：“方卿的意思是，燕王是有意将那些消息，泄露给葛诚的？可他这么故意授人以柄，为的又是什么呢？”

方孝孺拱手道：“回禀陛下，微臣也还没有想通此节，但既然这是敌人所希望看到的，朝廷就绝不能去做。”

看到皇帝有些意动，黄子澄不动声色的问道：“绝对不要做你的敌人希望你做的事情，原因很简单，因为敌人希望你这样做。请教方大人，在下若是没有记错，这句话，应该也是张升曾说过的吧？”

方孝孺颔首道：“正是，此言虽出自乱臣贼子之口，但却当真很有道理。”

果然，建文帝闻言后，立时有些不悦，道：“可方卿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总是按照张升之言行事，便很容易被其所左右。”

方孝孺忙道：“皇上，微臣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吸取了先前的失败教训，这才……”

没有等其说完，建文帝便手一摆，道：“方卿不必多言，依朕之见，你是被张升吓得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了。”随即吩咐道：“齐卿，你尽快着兵部，给北平都指挥使司下令，命谢贵分兵两万，前往永平一带搜寻燕军；再令张信，立即带兵前往燕王府，捉拿张升等人。”

齐泰躬身道：“启禀陛下，微臣也觉得，葛诚无意中听到燕王密谋之事，多少有些蹊跷。”见皇上面有愠色，连忙又道：“捉拿张升等人，自是可行之良策，只是为防止中了敌人的调虎离山计，不如从距离北平更远的开平卫调兵，让宋指挥使带人，前去永平搜寻如何？”

方孝孺也道：“齐尚书言之有理，现下局势微妙，实在不能轻易抽调北平的兵力，还望陛下三思啊。”

黄子澄正要出言反驳，不料李景隆却已抢先说道：“微臣附议。”

于是微感诧异的黄太卿，便也表示了赞同。

朱允炆这才缓缓点了点头，道：“也罢，既然几位爱卿皆这般认为，那朕就从善如流好了。”

出得武英殿，见左近无人，黄子澄压低了声音问道：“入宫之前，曹国公不是再三叮嘱老夫，要设法帮助燕王么，可你方才，为何不驳斥齐、方二人，帮燕藩减轻来自北平的压力？”

李景隆道：“不必了，因为一切，都早已在张升的算计之中。”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不得不说，在工于心计方面，这厮可真是个不世出的奇才。”

布政使司衙门之中，忙碌了大半日的李友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正要起身伸个懒腰时，一名衙役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启禀经历大人，兵部送来了八百里加急文书。”

李友直不敢怠慢，连忙接过查看，准备及时下发。然而，才只看了数眼，他就顿时心中一沉，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说道：“本官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的地下密室中，乔装改扮后的李友直，恭谨地行礼道：“拜见燕王殿下，见过忠勇伯。”

朱棣伸手将其扶起，问道：“居正（李友直表字）不必多礼，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友直颔首道：“正是，朝廷已命张信，立即带兵前来缉拿忠勇伯，以及一众燕王府属官，我不敢拖延，以免引人生疑，因此已将兵部的文书发了下去，所以还请王爷和忠勇伯早做定夺！”

与张升对望了一眼后，朱棣颔首道：“本王知道了，有劳居正了。”随即便将两锭金元宝递了过去。

不料，李友直却不肯接，只是摆手道：“若非王爷和忠勇伯青眼相看，下官至今仍在大牢中蹉跎岁月，此番只为报答两位的知遇之恩，因此这金子，我是万万不敢要的。”说完躬身行了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密室。

望着其远去的背影，朱棣不由称赞道：“你小子可真是神机妙算，居然在早些时候，就不着痕迹地安排了洪麒英和李友直这两枚棋子，当真帮了咱们不小的忙。”

张升笑道：“王爷过奖了，接下来的事情，臣就无法掌控，全要仰仗您的发挥了。”

朱棣也笑了笑，颔首道：“且看本王的便是！”

北平都指挥佥事的府邸里，背负着双手的张信，在不算宽敞的书房之中，已不知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可他的眉宇之间，却依旧泛着一层隐忧。

这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张信连忙转头去看，却发现是儿子张镛，当下不由骂道：“混账，我早就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你这厮怎敢贸然来此！”

“是我让镛儿来的，你若定要责怪，就只管怪我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张镛身后响起。

张信大惊，连忙走上前去，陪着笑说道：“母亲这是说的哪里话，儿子怎敢责怪您老人家。”

由儿孙扶入房中，在椅子上坐定后，张老夫人问道：“我儿素来沉稳，今日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让你烦忧至此？”

张信笑道：“军中琐事而已，毕竟儿子在边疆统率千军万马，又岂会是一片晴空，没有半点烦云呢？”

张老夫人没有多言，而是转头道：“镛儿，你先退下吧。”

张镛躬身称是，便自去了。

待得孙儿带好房门后，张老夫人便问道：“为娘知道，你不愿让我担心，但知子莫若母，要不是出了天大的事，我儿也不会这般焦躁，所以你若当真孝顺，便说与我知晓，咱们娘俩也好共同参详。”

张信知道，母亲出生于元末世家，自幼熟读诗书，眼界亦是不凡，因此父亲在世时，都时常与其商议要事，于是便将朝廷给自己下达的命令，小声说了出来。

思量了片刻，张老夫人说道：“这道命令正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必拿下忠勇伯，以及一众王府官员后，朝廷便会让他们指认燕王谋逆，从而名正言顺的将其擒获。”

张信颔首道：“母亲所言极是，且不论我的弟弟和余下的儿子们，眼下都还在江南，单说若不是当年忠勇伯抬举，我又岂有今日的高官厚禄，所以……”

然而，张老夫人没有听完，便手一摆，淡淡道：“在为娘面前，我儿就不用装出一副忠厚仁义的样子了。毕竟毅儿、忠儿，还有我的那些孙子们，人虽然在江南，但却并未被朝廷看管，你完全可以通知他们，悄然离开。”

说着摇了摇头，张老夫人又道：“至于忠勇伯的提携之恩，我儿是做大事的人，又如何会被此事所羁绊？”

张信面上一热，感慨道：“母亲英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人家的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