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金忠匆匆离去的背影,葛诚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凑到窗边,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捅破了窗纸,便将耳朵贴了上去。
不听还好,听了殿内朱棣和道衍的对话后,葛诚更是被惊得瞠目结舌。
可就在这时,却听闻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了过来,葛诚转头看时,只见如厕归来的金忠,正小跑着返了回来。
葛诚连忙迎上前去,有些心虚的说道:“金大人放心,方才我严守此处,不曾有外人靠近偷听。”
金忠却没有听出这番不打自招的言语,只是拱手道:“多谢长史大人。”说着望了望里间,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只是方才之事,您可否不要让燕王殿下知晓?”
葛诚不禁莞尔,笑道:“人有三急,王爷是何等豁达之人,又怎会因为此事与你计较。”
金忠道:“并非是这个缘由,只因殿下诈病之事,王府的官员中,只有我一人晓得,如果王爷知道,在未经他允许的情形下,下官便告诉了您,想来定会感到不悦。”
听了这话,葛诚顿时有些不快,问道:“如此说来,金大人是觉得,燕王殿下信不过我了?”
金忠忙摆手道:“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要论忠诚可靠,精明强干,王府中谁人能与长史大人比肩,我之所以能知悉内情,也全是源于师父的缘故,相信殿下,很快就会告诉您真相,只是在此之前……”
尽管对方没有再说下去,葛诚也已明白其意,当即点了点头,道:“我晓得了,你不必担心,本官自会守口如瓶。”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道衍和尚走了出来,看到二人后先是微感诧异,随即便皱眉道:“葛长史怎地也在此间?”
见金忠对自己连使眼色,葛诚笑道:“我刚刚去库房,盘点了王府的冰窖,发现里面的藏冰,比往年少了两成,便回来请示王爷,看看要不要去采购些补上,金大人却告诉我,说王爷与您商谈佛法时,谁都不可打扰,故而就在此等了片刻。”
道衍闻言,神情果然舒缓了许多,合十笑道:“原来如此,那倒省得老衲传话了,因为燕王殿下正急着召见大人。”
葛诚忍不住问道:“不知所为何事?”
道衍道:“大人一去便知。”说罢微微颔首,便扬长而去了。
待得师父走远后,金忠赶忙小声说道:“多谢长史大人帮忙遮掩,下官感激不尽。”
葛诚笑道:“都是自己人,又何必客气,我要去见王爷了。”
入得殿中,葛诚便走到床榻前,躬身问道:“王爷急召微臣,可是有何要事?”
朱棣喘了两口粗气,颔首道:“不错,承蒙皇上垂……怜,放回了本……本王的三个儿子,咱们燕王府,必须要有所表示才行。”
环目四顾,见殿中并无旁人,燕王却还如此欺瞒,葛诚不禁有些失望,但还是不动声色的问道:“王爷所言极是,不知需要微臣做些什么?”
朱棣道:“王妃入府时,从徐家带来的嫁……嫁妆十分丰厚,其中最为珍贵的,便是一串价值不菲的东……海珊瑚珠,本王想让你即刻启程,入京献给皇上,再表达咱们王府的感……感恩之心。”
葛诚应道:“是,微臣遵命。”
见其没有离去,朱棣不由问道:“怎地还不速去?”
葛诚赶忙躬身告罪,一语双关的说道:“微臣以为,您或许还有旁的事要交待,这才未走,还望王爷恕罪。”
朱棣却未曾察觉,只是吃力地挥了挥手,道:“没有了,速……速前去便是!”
尽管心中失望至极,葛诚却不敢表露出分毫,当下辞别了燕王,便去府库中取了东海珊瑚珠,选了匹快马,就日夜兼程地赶往了应天府。
皇宫的武英殿中,太常寺卿黄子澄,曹国公李景隆,以及已经官复原职的兵部尚书齐泰,奉旨返回京师的方孝孺,分别站在了御案前两侧,依次对皇帝陈述了自己的想法。
建文帝听后颇感意外,赞许道:“难得诸位爱卿此番没有意见相左,一致认为应当对北平用兵,这可真是朝廷的幸事。”
满腹冤屈的齐泰,白了黄子澄一眼,方才拱手道:“回禀陛下,只要朝中没有张升这样的奸佞,便不会有人被蛊惑,臣等自然就能做到意见一致了。”
看到自己敬爱的黄先生,面上颇有些挂不住,朱允炆便主动揽责,为其解围道:“齐卿说的是,未能鉴别忠奸,此乃朕之疏失。”
齐泰忙躬身道:“微臣如何敢问责陛下,此事实乃……”
以大局为重的方孝孺,虽也不屑于黄子澄的为人,但还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好友。
齐泰只得改口道:“此事实乃臣等共同之罪,岂能由陛下来承担。”说完便当先跪了下去。
余人见状,也纷纷跪下,自请罪责。
建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非是你等能力不足,或是人浮于事,而是张升太过狡诈,否则不会连皇爷爷那样的圣主,也会被其骗过。诸位爱卿请起,日后谁也不可再提及此事,否则便是不敬先帝。”
等到几人谢恩起身后,朱允炆又问道:“对于兴兵讨伐燕王之事,朕本没有异议,只是不知几位,近来有没有听过一件怪事?”
李景隆道:“陛下所说之事,可是在孩童之间广为传唱的那句,‘莫逐燕,逐燕燕高飞,高飞上帝畿’的谶语?”
朱允炆皱眉道:“不错,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看似是在说不可追逐燕子,以免其展翅高飞,可不难听出,其实是在暗喻燕王啊。”
李景隆道:“回禀陛下,微臣也是作此想法,所以已着人追查过这句谶语的来源,可惜传唱的孩童,至多不过总角年华,只知道是一个老道所传授,至于其详细样貌,却是描述不出,故而臣已命人,将京师附近的老道士,尽数捉到了衙门严加审问,相信定会有所收获。”
然而,朱允炆却有些犹豫,问道:“可这样做,会不会牵连到太多无辜之人?”
齐泰道:“陛下仁德,但此时乃紧要关头,还是应当事急从权。”
谁知方孝孺却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依臣之见,无需为难那些老道士,立即将他们释放便是。”
此言一出,众人皆感诧异,不明白为达目的,向来行事果决的正学先生,这次为何会如此进言。
建文帝好奇的问道:“难道方卿也认为,这样做会损伤朕的仁君之名?”
方孝孺道:“当然,这也是其中一个缘由,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张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那便是透过现象看本质。”
朱允炆皱眉道:“这个乱臣贼子说的话,方卿又何必奉为圭臬?”
方孝孺道:“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张升虽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但他的许多优点,朝廷也同样可以借鉴过来,用以对付燕藩。不瞒陛下说,正是因为张升的这句话,微臣才觉得,无需在所谓的谶语上耗费功夫,否则就中了敌人的奸计。”
朱允炆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方孝孺道:“对方之所以编排出这句谶语,为的就是让朝廷投鼠忌器,故而无论是彻查此事,还是受其影响,不敢发兵北平,都是敌人想看到的,因为臣要是没有猜错的话,燕王应该还未做好充足的准备,方才会耍了这些花招。”
建文帝心中一动,颔首道:“然也,无论朕作何反应,只要被这件事拖住,就正中对方下怀。”
先前未曾开口的黄子澄,拱手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寻个合适的罪名,派遣大军围剿燕王府,以免出师无名。”
看到皇帝点了点头,方孝孺赶忙说道:“皇上,如今已是图穷匕见之时,哪里还需要找什么由头,您只需下一道旨意,说燕王心怀不轨,诈病欺瞒天子,发兵攻打燕王府便是。”
朱允炆迟疑道:“如此怕是不大好吧,且不论此举,会让天下人误以为朕苛待皇叔,单说朝廷几次三番派人验证,却都被其所骗,也不免会大损朕的威严。”
方孝孺急道:“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黄子澄道:“老臣倒是有一两全之策,还请皇上和诸位大人共同参详。”
朱允炆喜道:“先生请讲。”
黄子澄道:“与其急功近利,倒不如退后求其次。”稍作停顿后,续道:“张升不辞而别,曹国公查抄其府邸时,搜出了不少他与边关将领往来的书信,而其中又以燕王部将居多,所以朝廷正可以利用此点,指摘他们图谋不轨,从而将以张升为首的北平官员,一网打尽。”
这一席话,只将建文帝听得连连点头,赞许道:“先生此计甚妙!兵法有云,当剪除羽翼,弱其中干。如今燕王手中无兵,只要再将其心腹官员拿下,他又还能如何?而且此举,还不会让人说朕不念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