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隆以首抵地道:“微臣深受陛下信任,却未能及时查明张升的真实身份,以至其安然北返,还请皇上赐罪!”
朱允炆皱眉道:“起来吧,即使圣明如先帝,也未能看清其真面目,更何况是你?只是张升这般仓皇而逃,看来燕王应该也无大碍,不过是在装病装疯而已,即将就要举兵谋逆了。”
谢恩起身的李景隆,当即拱手道:“兵法有云,当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与其坐等对方发难,朝廷不如采取主动出击的策略,臣愿率军出征,也好戴罪立功,报答皇恩!”
朱允炆思量了片刻,却摇头道:“曹国公忠心可嘉,不过张升素来诡计多端,燕王更是百战百胜,朕与你,皆是他们的手下败将,还是等到正学先生和齐尚书还朝后,再做定夺吧。”
尽管在入宫之前,李景隆就早已料定,优柔寡断的皇帝,多半不会采纳自己的正确意见,却也不免担心燕王就此覆灭,李家复兴的希望也会随之终结。
因此饶是暗自松了口气,李景隆还是假意又劝道:“方大人和齐大人,一早就识破了张升的真面目,在识人之能上,着实强于微臣,可臣幼年时,就随父亲研习兵法,自忖在用兵之道上,还是有些能力的,所以还是应当立即发兵……”
果然,建文帝手一摆,说道:“曹国公不必多言,朕意已决,如此重大之事,绝不可轻下决断,你且先去查抄忠勇伯府吧,看看能否有所发现。”
北平入夏之后,天空的骄阳,就仿佛化身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鞋底踩上去,甚至会有微微发软,几欲粘连的感觉,路旁原本飘逸的柳树枝,此刻也蔫蔫地垂着,叶片卷曲,没了往日的灵动,像是被这酷热抽干了生气。
然而,就在这青石板路的下方,燕王府的密室之中,招募来的工匠们,尽管早已挥汗如雨,衣衫尽湿,却还是聚拢在火炉旁,紧锣密鼓地打造铠甲兵刃。
张升等人入得密室后,也顾不得酷热难耐,便齐刷刷地下拜道:“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大笑数声,上前扶起了张升,说道:“都起来吧,你们在京师屡立奇功,前日里更是成功迷惑皇帝,放回了本王的三个儿子,让我一家老小团聚。诸位此番北返,足可称得上是功成身退了!”
张升道:“这全都是仰仗王爷布局得当,谋定有方,我等不敢居功。只是知悉我们逃离京师后,朝廷必将会有所作为,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听了这话,朱棣不禁皱起了眉头,说道:“不瞒你说,起事所需的兵器箭矢,至今只锻造了七成左右,铠甲也尚不足半数,还不能打防御相持战。所以本王想主动出击,让张玉率军南下,突袭宋忠和谢贵所部,你意下如何?”
张升道:“入北平城前,臣已悄悄观察过城外的驻军,发现谢贵所部布防得当,士气高昂,怕是不好对付;至于开平卫的宋忠,更是早就怀疑我等,严阵以待,张老将军就算能胜他,也必会是一场鏖战。”
朱棣叹了口气,颔首道:“你说的这些,本王又何尝不知,只是若采取守势,等待朝廷发兵来攻,只怕胜率将会更低啊。”
挥袖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张升拱手道:“臣已想好了计策,还请殿下斟酌。”
朱棣闻言大喜,忙道:“那还不快快说来,你小子想出的鬼点子,向来都是极好的!”
张升笑道:“王爷过奖了。”随即便上前半步,悄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谁知朱棣听后,却没有露出首肯之色,而是考虑了片刻,方才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道:“此计一旦成功,将会收获巨大,可如若失败,整个燕王府,就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所以我要先和道衍商议,随后再做定夺。”
随着葛诚进入了存心殿,道衍和尚就迫不及待地问道:“王爷如此急召老僧,可是中途出了事,张升……”
未等其说完,朱棣便用力咳嗽道:“不……不是,是本王快……不成了。”说完喘了几口粗气,方才摆了摆手,道:“葛长史,你且……下去吧,我要听……听道衍说说佛法。”
应声称是后,葛诚就缓缓退了出去,到得殿外时,发现道衍的弟子,右长史金忠已经守在了门口,于是与其打了个招呼,便向王府库房行去。
然而葛诚还未走出多远,就听闻身后传来了一声闷哼,回首看时,只见金忠正弯着腰,神情痛苦地捂着肚子,面上的汗水流淌个不停。
葛诚连忙上前问道:“金大人这是怎地了,要不要我帮你去良医所请医官?”
金忠却摆了摆手,苦笑道:“不必了,下官昨儿个贪凉,吃了许多冰镇西瓜,不慎吃坏了肚子,今早用了药后,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仍有些腹泻。”说着揉了揉肚子,又问道:“不知长史大人,方才要去何处,可有什么要紧的事?”
葛诚道:“我本想去库房,盘点一番过暑所用的诸般物事,倒也不慎着急,你要是时常需要去如厕,我就帮你寻个人来守着便是。”言罢,四下张望了一番,便要去唤侍从前来。
岂料金忠大急,竟沉声说道:“万万不可!”
葛诚不由一怔,问道:“这是为何?”
金忠望了望殿内,压低了声音说道:“王爷既没有患肺痨,也未曾疯癫,现下正与我师父密谋大事,千万不可让外人听了去。”
听闻此言,葛诚顿时变了颜色,惊呼道:“什么!王爷竟然……”
金忠慌忙用手下压,示意对方冷静,随即悄声又道:“自王爷就藩北平,长史大人就跟随殿下左右,知道此事倒也无妨,但您千万莫要再说与旁人。”
葛诚连连点头道:“好好,我明白个中利害。”
可疼得不住打转的金忠,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一边快步向茅房走去,一边叮嘱道:“烦请您帮忙守上片刻,下官去去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