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是一辆深灰色的旧款轿车,停在河岸公路的拐弯处,没有开灯。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中吐出一缕极淡的白气。陈风走近时,驾驶座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四十岁上下,下巴留着短胡茬,穿一件深色夹克,像是路边随时能遇见的那种人。
“上车。”那人说,“林先生让我来的。”
陈风没有问哪个林先生。他在后排坐下,那人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子沿着河岸公路行驶,从路灯稀疏的区域进入城区边缘。街景逐渐变得熟悉——那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墙角被涂鸦覆盖的电线杆、那座已经废弃的加油站。这条路他曾经开车经过无数遍,通向他的别墅。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侧面。别墅大门上贴着封条,边角已经起皱发黄,像是已经贴了有一阵子了。那人没有熄火,从后视镜里看了陈风一眼:“你需要多久?”
“不知道。”
“我等你到天亮。天亮你没出来,我就走了。”
陈风推开车门,走到别墅侧面那扇小门前。门锁是旧的,他用一张银行卡划开了锁舌,门向内推开,发出陈旧木料被挤压的声音,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他侧身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上。
别墅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但被人拉开过一道缝,月光从窄缝中投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白色细线。家具上蒙着防尘布,边缘积了一层灰,布面上有几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在灰层上留下清晰的轮廓,又像是有人在这里坐过。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烟味,不是他留下的。
他穿过客厅,走进书房。书房的窗帘拉得更紧,几乎不透光。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然后走到书桌后面。墙面有一块松动过的痕迹——被他用指甲刮过一道,非常浅。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然后用手掌抵住墙砖,向左侧推了一下。砖块松动,露出后面的空间,里面有一个细长的铁盒。
他拿出铁盒,打开。里面有一瓶酒,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玻璃表面在黑暗中反射出很淡的光,像一枚圆润的旧筹码。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瓶酒藏进去的。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更早。他把铁盒放回原位,把酒瓶拿在手里,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擦了擦瓶口的蜡封,拧开瓶盖。
酒液倒进杯子里的时候,发出一种醇厚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道深水流过。
他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只是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杯壁带着瓶身残留的微凉触感。从监狱到河岸,再到这栋别墅,中间隔着泥泞、铁栏、警报声和一张被水泡过的图纸。他把那张图纸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卷得紧紧的,塑料袋表面还残留着下水道里的潮气。然后他端起酒杯,凑到嘴边。
这时候门响了。不是敲,是被撞开的——门外有人用脚踹了一下,门锁连着门框一起断裂,碎木片飞溅落在客厅地板上。灯光从门口涌进来,不是手电筒,是强光探照灯,照得整间客厅亮如白昼,连灰尘都在光束中显现出轮廓。
陈风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边缘还抵在嘴唇上。他看见门口站着五六个穿深色战术服的人,手中的枪管在光线下泛着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枪口全部对准他,红外瞄准点的光斑在他胸口和额头上跳动,像一群找不到入口的蝇虫。
他坐在沙发上,酒杯没有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液体,琥珀色的,在强光下显得通透。然后他慢慢笑了。
“灯下黑,也黑不过你们。”
有人走进来,站在人群前方,穿着便装。陈风认出了那张脸——马国栋。陈风放下酒杯,杯底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举起双手,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情。马国栋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你为什么不跑?”
“跑?”陈风说,“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查过一次,不会再查第二次。我赌你们不会回头。”
“你赌错了。”
“可能吧。”陈风说,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酒杯,把酒喝完。杯底空了,他轻轻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地上,然后站起来。枪口还对着他,但他已经不觉得那是什么需要在意的东西了。
“走吧。”他说,“手铐带了没?”
马国栋从腰后取出手铐。金属扣合时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像什么被锁住又松开了。
陈风被带着走出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门已经坏了,窗帘还在飘动。杯子和酒瓶都留在原地,没有拿走。马国栋在他旁边问了一句:“你刚出来,为什么还要回来?”
陈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被推着走向停在路边的押运车。天还没有亮,路灯的光线把地面照成一种浅黄色,像没有洗干净的筹码。
同一片夜空下,距离别墅大约两个街区的一座高层楼顶,一架黑色直升机没有开灯,悬停在楼顶边缘,旋翼几乎不发出声音。舱门半开,一个人举着夜视望远镜,看着那辆押运车从别墅门口驶出,在路灯下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放下望远镜,对耳机里说了一句:“他出来了。”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去哪?”
“押运车队方向。应该是回监狱。”
那个人放下望远镜,没有关舱门。黑色直升机在楼顶上方又停留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机身微微偏转,沿着与押运车相反的方向飞去,很快便融进了夜色中,像一颗被风吹散的烟灰。
远处的路灯下,有人正在把别墅门上被撞坏的锁扣重新安好,又贴上一道新的封条。那辆深灰色轿车还停在街角。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熄火,等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引擎,从车上下来,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