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犯人和运送货物的任务都失败了，这简直丢尽了军务司的脸。

林展和黄数鑫站在宋昀宏办公室的门口已经有一个小时，而在里头的宋昀宏正和参谋长、副司长在谈话。

黄数鑫觉得站着有些累了，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的腿。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林展，却依旧站得笔直，好似一尊雕像似的动也没动过。

里头偶尔传来很大声的说话声，随即又沉寂下去。办公室门打开了，副司长朝他们招了招手让他们进去。宋昀宏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们，参谋长则把手中的两份处理结果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看。

一份处理结果是关于林展的，由于林展是宋昀宏的副官，这份是由他亲自签批的。林展押送犯人途中丢了犯人，但因对方是自己主动逃跑且半途有人协助逃跑，且也尽了力，处理结果是罚半年的薪饷以及处分。

而黄数鑫的那份处理结果是上报后批下来的。黄数鑫在运送军用物资途中违反纪律，在遇到突发情况时，不听劝阻还打伤同僚私自更改路线，且没有事先侦察道路情况导致在路上被土匪截了军车，犯了失职的罪，好在那车上的货物是给军械司处理掉的退役废弃枪支，且剿了不少土匪并带了回来收进了提篮桥监狱，还算抵了一部分过失，最后处理结果为撤职并降级，调离上海，立即执行。

黄数鑫攥紧手中的文件，脸上神色难看得紧，虽有不甘气但仍认了，只道一声遵命便愤然脱了军帽转身走了。林展看了一眼宋昀宏，知会他的意后也跟着退出门，临走前顺带把门带上。

副司长和参谋长留下来又和宋昀宏谈了一会儿关于南京方面和淞沪警备司令部近期制定的一些新计划，有关于日方的，也有关于另一方的。

宋昀宏转着手中的笔，轻蔑地笑道：“眼下内忧外患，如今却想尽办法把矛头指向同胞。敌人不在内而在外，何必内斗。”

副司长看了一眼参谋长，赶忙起身走到百叶窗边往外看了几眼，然后把窗叶拉了下来。

参谋长端坐着，转过头对着宋昀宏说道：“你说得确实不错。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啊，这话在我们这间房里三老同学说说也就罢了，可要是给蓝衣社上海区特务处那些人听了去，意思可就不一样了。”

“那些人鼻子比狗还灵，”副司长也跟着调侃起来，“虽说他们动不了你，但近期你可是要拟任职为陆军署副署长的，这个节骨眼上给他们嗅到什么味道，惹一身骚总归是不好。”

三人又谈了一会儿，直到墙上的挂钟响了三遍，参谋长才看了一眼时间，说道：“哟，不和你们说了，我要提前走了。”

“替我们祝嫂子生日快乐。”宋昀宏和副司长微笑说着，一同走出军务司。

目送着副司长和参谋长离开，宋昀宏走向林展事先准备好的车。

后座的人冒起头来，整理着帽子，推了一把眼镜，开口道：“找你一次真不容易，怎么最近外头军部的眼线这么多。”

“特殊时期，”宋昀宏听了看了一眼车窗外头，随即收回视线，轻笑一声，“那你还敢来这里找我？”

“没事我也不打算来。你让我办的事情完成了，东西都在里边。时间很紧，那边可能近期会有动作，”戴眼镜的点了一根烟，把烟盒递给了宋昀宏，接着道，“先前我跟你要的东西呢？”

宋昀宏接过手中的烟盒，也取出一根点上，然后把烟盒收进口袋中，又掏出一张卡片扔给对方，说道：“民国路425号王顺泰木器号。”

戴眼镜的接过卡片，待车驶到一个弄堂口的时候就下了车。

宋昀宏看着那人晃着步子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离去的身影，看了一下手表，对林展说道：“去天蟾舞台。”

天蟾舞台门庭若市，还没开场门口候着的人就排起了很长的队伍。

“今天是什么角什么戏，这么多人？”对门的卖布的老板放下手中的布走出门口同旁边的商铺老板聊着天。

“你没瞧见门口那水牌么，今天是熙春班顾念熙老板回沪上第一场戏，有《凤还巢》、《长生殿》、《勘玉钏》等，后头还有和周琪芳老板首次同台演出的《四郎探母》，当然多人了。”

“和周琪芳老板同台？这可真是精彩啊！也不知道这会儿还有没有站票卖，去赶赶场子开开眼也好呀。”

隔壁卖草药的掌柜指着天蟾舞台旁边的售票台，上面已经挂上了“售罄”的牌子，“别想啦，刚才我去问的时候，站票都炒到了二十大洋。听说啊，里头还有一些大人物哩！”

一到时间，戏院管事就从里头出来，请门口候着来听戏的客人往里走，接着又同旁边小厮吩咐做好进场的事情后，转身便往回走，风风火火地穿过人群来到后台寻要上台的熙春班班主。

“顾老板，场子已经开了，该准备扮上了。”管事在房间门口轻声说着。

“知道了，冯管事。”房间里头传来好听的女声应答了一声。

戏院管事听了转身就要走，正好遇见伺候顾老板的丫头一手提着一些行头的首饰一手提了不知道是哪些富贵人家送来的礼物推门进去了。

“班主，头钗我给带过来了。瞧瞧，我还带了一些礼物。”

“小喜，不是和你说过不收礼物吗？还不快给人家退回去。”顾念熙正用油彩在脸上拍底色，头也不回地呵斥道。

“班主，您说的我当然记得。那些人送礼物是要班主赏脸吃饭喝酒或是请去单独唱戏，他们礼物我才不拿呢。可这是文彦少爷送的，非同一般！”小喜把礼物放在了旁边，撅着嘴巴将首饰一件件摆在了桌面上。

“文彦也来了吗？我有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顾念熙语气中带了一丝惊喜，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去看了一眼小喜放下的礼物。

打开一只盒子里头正躺着一只漂亮的流苏挂玉的蓝色绣花的香囊，上下系绳以红色珊瑚珠点缀，做工定是哪位巧手的绣娘所制。香囊里面的香料闻起来并不刺鼻，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芳香，轻嗅一下便觉得定志安神。再打开另一只盒子里面是一支精美的碧玺芙蓉花簪，以碧玺雕花，花叶点翠，花蕊嵌珠，一只蝴蝶停落在芙蓉花上，翅膀用翡翠雕成，显得十分华贵。

“对，一会儿您上台了一定能一眼瞧见他。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少爷，似乎是文彦少爷的朋友。”小喜帮着顾念熙摆弄扮相的造型。她用凝刨花水给小弯和大柳这些片子刷起来，等稍微晾干一点再帮着贴在脸上。

前些日子班主教小戏子唱戏的时候不小心被弄伤，好在不是很重，只需休息些日子便是。拿东西的时候手略微有些不稳，于是这段时间画眼线和描眉的工作就交由小喜代替。

小喜正欲侧身换笔给顾念熙描眉的时候，却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画眉的笔。抬头一瞧，发现是刚才同文彦少爷一起前来的少爷。在他背后的文彦少爷正轻轻地掩上门，朝她微笑着。也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进了来，竟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小喜，怎么了？”顾念熙等着小喜替她画眉，好一会儿都未曾有动作，于是轻轻唤了一声。

小喜刚要张口答话，却见那位文彦少爷的朋友接过她手中描眉的笔，朝她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她不明所以地来回看了一眼文彦少爷和眼前的少爷后，才应答了一声，慢慢地把手中描眉的笔交给对方，接着悄悄地退了出去。

顾念熙闭着眼睛待小喜描眉完，刚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对方正认真的为自己描着眉，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脸上。她怔怔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才看出竟然是出国留洋许久未见的宋弘琛，和七年前相比变化确实很大，变得越发的英俊，自己都差些认不出了。

发现自己在看着他后，对方的视线随即下移，恰好互相对上眼神。顾念熙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脏怦怦地乱跳，身体忍不住往后退缩了一下。

提着眉笔的手还停在半空，宋弘琛看着顾念熙这一动作，略微有些惊讶，随即放下手上描眉的笔，微微笑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又不会吃了你。”

“我看你倒很像吃人的老虎。”萧文彦瞧宋弘琛那样子，不免摇了摇头打趣着。

顾念熙感觉脸上烧得快熟透了，手指微微捏紧衣角，看着他们俩打趣，又略觉放松下来。于是深呼吸一口气平息自己，从宋弘琛手中拿过描眉的笔，缓缓说道：“阿琛？许久未见，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们来了天蟾也不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去迎迎你们。”

“怎能让顾老板亲自来迎接，你要做上台前的准备，自然是我们亲自来了。”宋弘琛笑着，又指了指眉毛，接着道，“如何，我描眉的本事可还行？”

顾念熙看着镜子，左瞧右瞧，赞扬道：“还不错，这么娴熟，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经验？”

“哪里的话，描眉好比作画，不同的是前者在脸后者在纸。”宋弘琛摆了摆手。

“敢情你把念熙当画布了？”萧文彦抱着手臂调侃着。

“非也。伊人面如花，犹似画中仙。”宋弘琛回道。

“花言巧语。”萧文彦笑了起来。

“就不要打趣我了，哪里比得过画中仙。”顾念熙不好意思的转过去看着镜子。

“班主，台上已准备好了，就等您登台了！”小喜敲了敲门，唤道。

“今天是你回沪上的第一场戏，可不要误了时间。我们先回到席间候着，就等你的戏了。”萧文彦听见了小喜在外头敦促，向前走近一步对顾念熙说道。

宋弘琛点了点头，同意萧文彦的话：“对，静候小妹登台，时隔多年我还是很念着你的戏的。”

顾念熙微笑道：“好，定然不负众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