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婶就挑着水桶进了养老院的篱笆门。
扁担晃得稳,脚步也稳,昨儿答应带腊肉来的事儿,她没忘。今早特意起得早,把腌了半月的腊肉用麻绳串好,挂在扁担那头,一路晃荡着进了院子。
厨房棚外已经蹲了一圈人。
不是守夜的弟子,也不是赶早课的修士,是些捧着空碗、拎着锅铲、拿着纸笔的年轻人。他们见李婶来了,一个个站起身,也不行礼,就笑嘻嘻地喊:“李婶早!”“今天还做红薯粥不?”“能教我们吗?”
李婶一愣,桶往地上一放:“咋,你们还想学做饭?”
“想!”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举手,“我辟谷五年,昨晚吃您一碗粥,肠子都活了!我想活着吃饭!”
旁边有人跟着点头:“丹药冷冰冰的,您这饭热乎,香得人想哭。”
李婶听着,手里的扁担杆轻轻敲了下地面。
她低头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儿刷锅留下的灰。她咧了下嘴,又赶紧抿住:“我这乡下土法子,糙米红薯加点水,哪值得传啊?你们别哄我开心。”
话音刚落,藤席那边传来一声哼笑。
苏闲翻了个身,布袋掀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扫过来一眼:“你做的饭,就是顶级秘方。”她顿了顿,咬了口手里的冷红薯,咔嚓一声脆响,“他们吃你的饭比服丹药还香,还不算厉害?”
众弟子一听,齐刷刷应和:“算!太算了!”
连鸡群都凑热闹,咯咯哒站在柴堆顶上长鸣三声,其余鸡立刻应和,一时间满院都是“咯咯咯”的叫声,跟打节拍似的。
李婶脸红了,耳朵尖都泛起红晕。
她摆摆手:“哎哟别闹了……那……那我把法子写下来吧。”
她转身进厨房棚,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旧木板,又找来炭条,在板子上一笔一划写起来:
“红薯两块,去皮切块。糙米一把,淘净。清水三瓢,同入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四十分钟。焖十分钟再开锅。火不能急,心也不能急。”
写完,她把木板挂到厨房门口的竹竿上,拿根草绳系牢。
阳光照上来,字迹歪歪扭扭,边角还有涂改的痕迹,可看得真真切切。
第一个冲上去抄的是个穿青袍的小道士。
他掏出玉简,指尖一划,把食谱刻进去,转身就掐诀飞剑传信。剑光一闪,直奔仙门方向而去。
不到半盏茶工夫,消息炸了。
北岭剑宗,练剑的弟子闻讯扔了剑,跑去灶房生火。
南荒丹盟,炼丹的长老看着食谱直摇头:“就这么煮?连灵火都不用?”可还是让徒弟照做了一锅。
妖界斥候悄悄潜入养老院后山,躲在树后偷拍李婶炒腊肉,被咯咯哒发现,追着啄了三条街。
地府阴差更绝,趁人不注意顺走半块残薯,揣怀里带回忘川,熬了一整锅汤,鬼魂排着队来喝,喝完都说:“终于有阳气了。”
中午还没到,三界多地冒起了炊烟。
不是祭天大典,不是炼器开炉,是家家户户在炖红薯粥。
仙门广场上,一群弟子围着一口大锅,按李婶的法子煮粥。
火候到了,锅盖一掀,香气冲天。
一个女修舀了一勺,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眼睛猛地睁大,下一秒扑通跪下:“这才是人吃的饭!”
旁边男修尝了一口,直接哭了:“我娘十年前给我煮过一回,我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妖界某山头,虎妖照着偷拍的流程炖了一锅,结果火太大,糊了。
它不恼,反而抱着锅啃焦底:“香!焦的也香!”
隔壁狐狸精闻味而来,蹭了一碗,吃完当场宣布:“从今往后,我不修炼了,我要开饭馆!”
地府宁梦殿,新来的安眠引导使给疲惫鬼魂端上一碗红薯粥。
鬼魂喝完,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临睡嘟囔一句:“下辈子……我想当农民……”
而这一切,苏闲都不知道。
她还在藤席上躺着,布袋重新盖了脸,草鞋翘在半空,鞋尖随着呼吸轻轻晃。
李婶忙完第一锅,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满院子人捧着碗傻笑,有的边吃边掉泪,有的吃完不走,蹲在锅边等第二锅。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块挂着的木板,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岁的人,手里的炭条,竟比什么法宝都管用。
“李婶!”一个年轻弟子跑过来,举着抄好的食谱,“我能回去教我爹妈吗?”
“能!”李婶大声说,“谁都能做!谁都能吃!”
“那……我能说这是您教的吗?”
李婶一愣,随即笑了:“说啥?就说——村口李婶做的呗!”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笑起来。
笑声惊得鸡群扑棱翅膀,咯咯哒从柴堆上跳下来,踱到李婶脚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木板,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风。
不是刮风,是人来了。
魔尊站在篱笆外,一身黑袍,煞气未散,可手里却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盯着厨房门口那块木板,又看看锅里翻滚的粥,喉结动了动。
咯咯哒立刻警觉,振翅怒鸣,其余鸡群瞬间列阵,围成半圆挡在门前,羽毛炸起,眼神凶狠,像是又要开战。
魔尊抬起手,缓缓摆了摆:“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声音低,可字字清晰:“我是来……讨饭的。”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红薯粥配方?”
下面还画了个锅,锅里冒泡,旁边标着“四十分钟”“小火”。
李婶一看就乐了:“你这写的啥呀?火候都写反了!”
魔尊不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握过万军令、斩过千人头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如今却捏着一张破纸,像个求学的孩子。
“我昨儿夜里……凭记忆写的。”他低声说,“试了三次,都没那个味。”
李婶正要说话,藤席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苏闲掀开布袋,露出一双懒眼,瞅了魔尊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嘴角一扬:“你想吃?”
魔尊用力点头。
“行啊。”苏闲慢悠悠坐起来,把冷红薯往旁边一放,“但得先学会种红薯。”
魔尊一愣:“种?”
“土要松,苗要直,水要匀,日头要晒够时辰。”苏闲指了指院后那片田,“懒人种不出好薯。”
魔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平整的土垄,泥土松软,阳光正好,几株嫩绿的红薯苗正迎风轻晃。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从未碰过锄头的手,喃喃道:“原来……我也该学学怎么种地。”
李婶听笑了,转身进厨房,盛了一碗刚出锅的粥,端到篱笆边递出去:“先尝尝,别饿着学。”
魔尊双手接过,低头闻了闻,热气熏上脸,他闭了下眼。
再睁眼时,眼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戾气,淡了三分。
他舀了一勺,慢慢送进嘴里。
粥温润,红薯甜糯,糙米弹牙,一口下去,像是把整个人都熨平了。
“好吃。”他声音有点哑。
“那当然!”李婶叉腰,“这可是我李婶的独门手艺!”
苏闲在藤席上躺回去,布袋重新盖脸,只留下一句:“她说的对,李婶的手艺就是棒。”
这话一出,满院子人笑得更欢了。
鸡群也跟着叫,咯咯哒站在篱笆上,翅膀一展,像是在鼓掌。
魔尊没走。
他蹲在院外田埂边,手里捏着一根红薯苗,望着地里的土垄发呆。
风吹过他的黑袍,他一动不动,像是在想怎么下种。
李婶回到厨房,重新淘米,准备午饭。
她一边洗一边哼起小调:“月亮出来亮汪汪,照见我的小情郎……”调子依旧不准,尾音拐了个弯,可她唱得自在,像风吹过田埂。
锅烧热,倒油,腊肉下锅爆香,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魔尊闻见了,鼻子动了动,没回头,手里的红薯苗却攥得更紧了。
院中,弟子们捧着碗,蹲的蹲,坐的坐,吃得满嘴红瓤。
有人吃完不走,主动刷锅洗碗;有人拿了锄头,去后田帮忙松土;还有人蹲在篱笆下,数今天吃了几块红薯。
咯咯哒站在灶台边的柴堆顶上,翅膀收拢,头微微侧着,像在听李婶哼歌。
它没叫,也没扑腾,就那么静静立着,夕阳给它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
苏闲没动。
她躺在藤席上,布袋盖脸,斗笠压眉,草鞋翘在半空,鞋尖轻轻晃着,像在数云朵。
李婶刷完最后一个碗,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望了望天,又望了望院中这群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岁的人生,好像才真正开始。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棚口,望着满院暮色,望着那群会飞却宁愿蹲着吃饭的弟子,望着那只站在高处守着灶台的公鸡,望着藤席上那个永远懒得睁眼的人。
她轻声说:“明儿我带点豆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