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叶尖上,养老院的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不是谁闯进来,是村口挑水的李婶照常路过,扁担两头的木桶晃着,水波轻荡。她哼了半句《月亮出来亮汪汪》,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个年轻弟子,手里捧着块木牌,像是等了一夜。
“李婶。”那弟子站起身,没行礼,也没念什么诏书,就递过木牌,声音平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请您来管饭,您做饭,我们活着更香。”
李婶愣住,手里的扁担歪了下,水洒了一地。
她低头看那木牌,字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边角还有指甲划过的痕迹,一看就是临时削的。她抬头:“你们……请我当厨子?”
“不是厨子。”弟子摇头,“是荣誉院长,专管伙食。”
“啥院?啥荣?”李婶笑出声,“我连字都不识几个,哪当得了院长。”
“您当您的,我们吃您的。”弟子说,“一天一顿也成,稀饭咸菜都行。苏闲点头了,我们就敢请。”
李婶听见这名字,手一抖,扁担差点脱肩。
她望了望院子深处——藤席还在原位,布袋盖脸的人影一动不动,斗笠压得严实,草鞋翘在半空,鞋尖沾着片干草叶,随着呼吸轻轻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她路过时见过的每一个清晨都一样。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两道沟:“那成,我去看看。”
***
她没换衣裳,也没梳头,就这么挑着空桶进了养老院的厨房棚。
棚子是竹子搭的,顶上铺着茅草,灶台是泥砌的,锅有半人高,柴堆在墙角,鸡毛飘在水缸沿上。李婶转了一圈,摸了摸锅底,又掀开米缸——空的。她回头问剥葱的女弟子:“你们以前吃啥?”
“丹药。”女弟子答得干脆,“辟谷三年,没嚼过米粒。”
“那不成木头人了?”李婶瞪眼。
“现在想做人了。”女弟子笑。
李婶愣了两秒,忽然咧嘴:“那我可得好好做!”
她说完就动手,扫灶、洗锅、淘米,动作利索得像年轻了二十岁。她从自己带来的布兜里掏出一把红薯,扔进锅里,又抓了把糙米混着煮。有人想帮忙,她摆手:“你们坐去,别碍事。”那人乖乖退到门边,蹲下来看她忙活。
院里其他人也没围上来。
扫地的继续扫地,劈柴的继续劈柴,喂鸡的蹲在篱笆下撒谷子。见李婶来了,只抬眼笑笑:“李婶,您来了?”语气熟得像隔壁张家大嫂串门。
李婶一边搅粥一边应:“来了,先看看锅够不够大。”
没人放符光,没人奏仙乐,连鸡都没多叫一声。咯咯哒站在柴堆顶上,单腿独立,歪头看她,羽毛被晨光照出一层金边。它没飞下去,也没扑腾翅膀,就那么静静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第一锅粥熬好了,米粒开花,红薯软烂,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李婶舀了一碗,端到院角石墩上:“给那只爱站高处的公鸡尝尝。”说完转身回灶台,继续刷锅。
咯咯哒跳下来,踱步过去,低头啜了一口。
下一瞬,它仰脖长鸣三声——“咯!咯!咯!”
其余鸡群立刻从各处奔来,扑棱着翅膀抢食,连最胆小的母鸡都挤到了前头。粥碗瞬间见底,鸡嘴吧嗒吧嗒响成一片。
苏闲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她没脱布袋,也没摘斗笠,只是把布袋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懒洋洋的眼睛。她望着灶火映在李婶脸上的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有你做饭,我们就有口福了。”
李婶回头,手里的锅铲顿住:“哎?”
“比我啃西瓜强。”苏闲补了一句,嘴角微扬。
李婶先是一怔,随即大笑出声,肩膀一松,连腰都挺直了几分。她甩了甩手里的湿布:“那你可得多吃两碗!”
“能。”苏闲点头,“只要你天天做。”
“那成!”李婶利落应下,“我明天还来!”
她说完又忙活起来,切腌萝卜,摆碗筷,招呼大家开饭。弟子们排着队领粥,端着碗蹲在院中,一边吹一边喝。有人烫了舌头,嘶了一声,引来旁边人笑。鸡群围着石墩啄残渣,咯咯哒重新跳上柴堆,理了理羽毛,低头又看了李婶一眼,像在验收。
苏闲没动。
她抱着膝盖坐在藤席边缘,半倚着草垛,从布袋里摸出个冷红薯,咔嚓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抹,望着满院烟火气,轻声说:“连它们都说好,那你就是真行。”
李婶正弯腰收拾空碗,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嘴角悄悄翘了翘,快活得像被人夸了新衣裳。
***
中午日头正高,李婶没走。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空桶,手里捏着根细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灶膛里的余火。锅里炖着野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混着柴烟,在棚子里绕着打转。
弟子们吃完饭各自散了。
有人躺在树荫下晒太阳,有人蹲在井边搓衣服,还有人逗鸡玩,拿草叶撩咯咯哒的尾巴。它不躲,反而张嘴叼住草叶,一扯,那人手一空,引得周围哄笑。
李婶看着,也笑。
她忽然觉得,这儿比村里还热闹,可又比村里安静。没人催她快点,没人嫌她慢,更没人说“老太太别挡路”。她可以坐着,可以站着,可以发呆,可以哼歌——前两天她不小心哼了半句《十八摸》,有个小弟子跟着学,跑调跑得比风还远,她笑得直拍腿,那孩子也不恼,挠头再唱。
原来不是只有苏闲躺着才自在。
这儿的人,连鸡,都自在。
她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还在,可心里那股常年压着的累,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她想起早上那个弟子说的话:“您做饭,我们活着更香。”
她当时没懂,现在懂了——他们不是要一个厨子,是要一个能让他们想起“人味”的人。
她站起身,重新淘米,准备晚饭。
米是新碾的,颗粒饱满,她洗了三遍,水才清。锅烧热,倒油,放姜片,爆香后下米,加水,盖锅盖。她动作熟练,像做了千百遍,其实这是她第一次给这么多人做饭。
但她不怕。
她知道这些人不怕她做得不好,他们只怕没人愿意做。
***
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橘红色。
李婶端出最后一盆蒸红薯,摆在院中长桌上。桌是临时拼的,几块门板架在石头上,上面摆满了粗瓷碗碟。弟子们围坐一圈,有的用筷子,有的用手抓,吃得满嘴红瓤。
苏闲也在桌边。
她没坐椅子,还是半倚着草垛,手里捧着一碗红薯粥,小口小口地吹。热气拂过她的脸,把她眉眼间的慵懒熏得更浓。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往地上一放,正好压住一片落叶。
“李婶。”她忽然开口。
“哎?”李婶正给一只小母鸡添水,回头应声。
“明天还做这个?”苏闲问。
“你想吃啥?”李婶笑,“我都能整。”
“那就……随便。”苏闲躺回去,布袋重新盖脸,“你高兴做啥,我就高兴吃啥。”
李婶大笑,笑声惊起一群麻雀。
她转身回厨房,刷锅洗碗,动作轻快。刷着刷着,嘴里又哼起小调:“月亮出来亮汪汪,照见我的小情郎……”调子依旧不准,尾音还拐了个弯,可她唱得自在,像风吹过田埂。
咯咯哒站在灶台边的柴堆顶上,翅膀收拢,头微微侧着,像在听。
它没叫,也没扑腾,就那么静静立着,夕阳给它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像一尊小小的守护神。
院中,弟子们陆续散去。
有人去井边漱口,有人抱了草席准备夜睡,还有人蹲在篱笆下,数今天吃了几块红薯。鸡群聚在石墩旁,啄食残渣,咯咯声此起彼伏,像在开会。
苏闲没动。
她躺在藤席上,布袋盖脸,斗笠压眉,草鞋翘在半空,鞋尖轻轻晃着,像在数云朵。
李婶刷完最后一个碗,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望了望天,又望了望院中这群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岁的人生,好像才真正开始。
她没走。
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棚口,望着满院暮色,望着那群会飞却宁愿蹲着吃饭的弟子,望着那只站在高处守着灶台的公鸡,望着藤席上那个永远懒得睁眼的人。
她轻声说:“明儿我带点腊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