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戴高乐机场驶入巴黎市区，出租车在高速上平稳行驶了四十多分钟。

陆白青静静靠在车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全然陌生的景致里。天色常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路边树木枝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向空中伸展。道路两旁时不时掠过一栋栋欧式老建筑，墙面上爬满干枯藤蔓，枯枝交错缠绕，像一张破旧褪色的蛛网，笼着整座城市的清冷。

她随手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翻看相册看了又看，眉头轻轻一蹙，干脆全数删掉。

“怎么刚拍完又删了？” 林砚轻声问道。

“不好看。” 陆白青如实说道，“灰蒙蒙一片，萧条得很，跟咱们乡下冬天的荒郊野地没两样。”

林砚淡淡听着，没再接话。

车子缓缓驶入巴黎老城区，街道骤然收窄变窄，两旁的楼房皆是经年累月的老建筑，墙面斑驳脱落，窗台外的铁艺栏杆锈迹斑斑。街上行人大多裹着深色厚外套，步履匆匆低头赶路，有人牵着宠物狗慢悠悠走过，小狗在电线杆下嗅了嗅，随性抬腿便解决生理琐事，没人在意，也无人侧目。

陆白青又一次举起手机，静静定格下这一幕市井烟火，这一次，她没有删除。

“这样才真实。” 她轻声自语，“比起网红精修滤镜里的梦幻巴黎，我更喜欢眼前这份不加修饰的人间模样。”

入住的酒店位于巴黎第七区，离埃菲尔铁塔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便能抵达。说是三星级酒店，门面却简陋得出乎意料，前台狭小局促，像极了沙市老巷子里不起眼的小招待所。老式电梯空间逼仄，勉强只能容下两个人再加两只行李箱，多一分余地都没有。

林砚默默把行李拎进房间，屋内空间不大，两张单人床挨得极近，窗户正对着对面老旧砖墙，大半阳光都被遮挡，屋里光线偏暗，透着几分压抑。

“这就是世人口中的浪漫之都？” 陆白青走到窗边，望着对面墙面上随性张扬的街头涂鸦，忍不住小声感慨。

“酒店只是用来落脚睡觉的，不必太讲究。” 林砚脱下外套，随手挂进衣柜，语气从容淡然。

“那埃菲尔铁塔总该名副其实，值得好好看吧？” 陆白青翻出提前做好的旅行攻略，页面上赫然标注着：巴黎地标，浪漫象征，此生必打卡之地。

她把攻略折好塞进包里，随口道：“明天早起，专门去看铁塔。”

窗外天色暗得格外早，巴黎的黄昏来得猝不及防，才刚过五点，整片天际便蒙上一层灰蒙暮色。巷子里昏黄的街灯次第亮起，暖橙色光晕洒在斑驳墙面上，衬得墙面锈迹愈发明显。远处隐隐飘来一股古怪刺鼻的异味，混杂着下水道的潮湿腥气，分辨不清源头在哪。陆白青轻轻皱了皱眉，没多说什么，抬手静静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头的气息与凉意。

翌日清晨，天色终于拨开云雾放晴。

金色阳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洒在灰白色的欧式老建筑上，为冰冷的石墙镀上一层暖光，总算有了几分明信片里法式浪漫的模样。

陆白青的心情也跟着晴空明媚起来，眉眼弯弯拽了拽林砚的衣袖：“走，咱们去看埃菲尔铁塔！”

两人沿着塞纳河畔缓步慢行。河水呈浑浊的灰绿色，水流平缓无波澜，河面几艘观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游客纷纷举着手机，对着两岸风景不停拍照留念。陆白青也拿起手机，拍下河对岸错落的法式楼宇，阳光铺洒在河面，波光粼粼，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拍完她收起手机，直言不讳：“说实话，这塞纳河水质可比咱们湘江差太远了，又浑又浊。”

“湘江有湘江的清冽，塞纳河有塞纳河的底蕴，各有韵味，没法硬性比较。” 林砚轻声解释。

“怎么不能比？都是江河湖水，论干净清澈，咱们湘江完胜。” 陆白青不服气地小声争辩。

林砚无奈笑笑，不再搭话，任由她随性感慨。

走着走着，远处天际线上，埃菲尔铁塔的塔尖渐渐显露出来。陆白青立刻举起手机拉近焦距，定格下远景全貌。阳光落在铁塔钢铁架构上，泛着温润的古铜光泽，远远望去，确实恢弘壮观，美得震撼人心。她忍不住轻声感叹：“果然不愧是地标，远看是真的好看。”

可越走近，眼前的景象越打破滤镜。

铁塔脚下早已排起长龙，蜿蜒的队伍绕着塔身盘旋好几圈，人群只能一点点缓慢挪动。塔下摆满临时小摊，小贩支起简易木桌，上面密密麻麻摆满缩小版埃菲尔铁塔模型，通体鎏金，光亮刺眼，一看就是流水线批量生产的廉价工艺品。商贩高声吆喝招揽游客，游客驻足挑选、讨价还价，人声嘈杂热闹喧嚣，活像国内赶集的市井集市，半点没有想象中的雅致浪漫。

陆白青走到小摊前，随手拿起一个迷你铁塔模型，翻来覆去端详片刻，看向摊主询问价格。摊主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报价五欧元。

她默默把模型放回原位，压低声音小声嘀咕：“这不就是义乌小商品城十五块人民币随便挑的货色，到这儿翻了好几倍。”

林砚站在一旁，听着她的小声吐槽，唇角噙着笑意，却没有笑出声。

足足排队两个小时，两人才终于走到铁塔正下方。

抬头仰望，铁塔塔身庞大巍峨，钢铁架构纵横交错，气势磅礴，手机镜头根本装不下完整全貌。可低头看向脚下，景象却一言难尽：地面石板脏乱不堪，散落着烟头、纸屑，还有随处可见的口香糖黑渍，嵌进地砖缝隙里，经年累月，怎么也清理不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尿骚味，混杂着流浪汉身上的酸腐气息，还有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浓重油烟味，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格外呛人。

忽然，一只灰褐色的耗子从墙角飞快窜出，贴着石板边沿一溜小跑，毛茸茸的尾巴轻轻一甩，眨眼间便钻进下水道洞口，消失不见。陆白青险些抬脚踩到，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旁边一位当地大叔淡淡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随即又转过身，漠然望着来往人群，早已见怪不怪。

她定了定神，没有刻意回避眼前的真实，举起手机，平静拍下满地烟头污渍、幽深的下水道洞口，还有街边高声吆喝的小贩身影。

她从不愿刻意美化，也不屑跟风滤镜，眼里看到什么，便记录什么。

傍晚回了酒店，陆白青坐在床沿，逐一审看今天拍下的照片与视频素材，细心剪辑拼接在一起。铁塔唯美远景、塔下拥挤人潮、满地狼藉的地面、横穿街道的老鼠、妆容浓重慵懒闲散的流浪汉，一一收录进镜头。

她对着镜头，用软糯接地气的四川方言随口配了旁白：“大伙看看，这就是世人追捧的浪漫之都巴黎？埃菲尔铁塔底下全是卖同款模型的小摊，跟咱国内义乌小商品城赶集一模一样。地上随处有垃圾，还有大老鼠窜来窜去，我刚才差点一脚踩上去，吓死人咯！”

录完她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擦拭吉他的林砚，带着几分试探：“我就这样原封不动发出去，真可以吗？”

林砚手上动作未停，轻轻点了点头。

陆白青指尖悬在发布按钮上，又迟疑了一瞬：“我真发了？不怕被网友吐槽吗？”

“发吧。” 林砚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坦然，“所见即所录，本就没必要刻意迎合滤镜。”

指尖轻点，视频成功发布。她盯着屏幕上的发布进度条，从 0% 一点点走到 100%，绿色对勾弹出的那一刻，莫名长长舒了口气，心底反倒莫名踏实安稳。

她本以为，这条随性记录日常的视频，只会和以往一样，寥寥几百播放、数十点赞，很快淹没在网络海量信息流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谁也没料到，仅仅一小时后，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彼时陆白青正在卫生间洗漱，手里还攥着毛巾，手机消息提示音像机关枪似的接连响起，嗡鸣不断，一声接着一声，根本停不下来。她连忙拿起手机，屏幕亮光刺得她微微眯眼，瞬间愣住。

评论区彻底炸开了锅，点赞、转发双双破万，播放量直冲五十万，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暴涨，每刷新一次，数字就飙升好几万。

评论区里更是热闹一片：

“原来褪去网红滤镜，巴黎也就这样？瞬间滤镜碎了一地！”

“嫂子太真实了，不美化不吹捧，这才是欧洲最本来的样子。”

“谢谢砚哥和嫂子实况吐槽，直接给我劝退，省下好几万旅游费。”

“义乌小商品城十五块笑死我了，国外景区果然专宰游客。”

“嫂子四川话也太可爱了，多录点日常吐槽我能循环听。”

“当年亲身去过，一模一样的场景，从来不敢发朋友圈说实话，怕被杠。”

“终于有人敢说实话了，外国的月亮从来就没有更圆。”

消息提示一条接一条疯狂弹出，手机机身发烫，几乎快要卡顿。陆白青湿着头发，攥着手机站在卫生间门口，怔怔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怎么了？脸色这么愣。” 林砚察觉到异样，从外面缓步走进来。

“火了，彻底火了。” 她把手机递到林砚面前，屏幕上赫然是那条吐槽巴黎真实面貌的视频，播放量已然冲破百万。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巴黎整座城市沉入温柔夜色，埃菲尔铁塔的灯光次第亮起，金灿灿悬在半空，远远望去依旧浪漫璀璨。塔下的小摊还未收摊，人潮依旧络绎不绝，街边的老鼠依旧在角落穿梭游荡，只是隔着遥远夜色，那些杂乱与市井，都被朦胧夜色悄悄遮掩，看不真切。

林砚放下手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轻声感慨：“世人都把埃菲尔铁塔称作钢铁巨人，依我看，倒不如叫生锈巨人，更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