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鲁智深在杭州圆寂后,宋江与同诸将,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这时′浪子燕青,私自来劝主人卢俊义道:“小乙自幼随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难尽。今既大事已毕,欲同主人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卢俊义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已来,俺弟兄们身经百战,勤劳不易,边塞苦楚,弟兄损折,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你如何却寻这等没结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
显然,这燕青,以他浪子的性格,本就不热衷什么封妻荫子这类功名,而鲁智深,武松的选择,也触动他,那官场的险恶更比血腥的战场,这狗粮好吃,但狗活不容易,弄不好落个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正所谓“功成身退,天之道也”。此时正是退的时候,所以他谢绝卢俊义的挽留,临走时说道:“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
梁山众汉平定方腊后,还剩三十六人,虽此时已大功告成。但也是散伙之机。燕青自幼跟随卢俊义,他二人名为主仆,实际上情同父子。但此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燕清,不似武松,将银两纳以寺庙做个苦行僧,他拜别了卢俊义当晚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
浪子就是浪子,苦行僧的日子他是不过的。在杭州,他大概想起了陶朱公范蠡,当然,此时的他也应该想起了李师师。
书中写他随后不知去处。但大隐隐于市,这美丽的杭州西湖不正是浪子佳人的好去处吗?
他没向宋江告别。但走时给宋江留下一封信。这也不算是不辞而别,信中最后留下四句拜辞: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洒脱风尘过此生。
好一个“洒脱风尘过此生”这才不愧为浪子本色。
宋江看了此信,郁郁不乐,鲁智深圆寂。武松留在六和寺,这二人倒也罢了,他俩本就是招安反对派。宋江对鲁智深尊称“吾师”说明他和鲁智深少有私人交情。而武松虽和他是结拜之交,但自有鲁智深来后,这宋江与他这位结拜弟兄是渐行渐远,甚至见面无话可谈,所以这二人不肯进京听封,他是预料到的。而燕青之走,他却没想到。因为招安一事,燕青立有大功,甚至可以说,无燕青,也就无招安。
在宋江看来,此刻,梁山上所有人都可能反对招安,惟独燕青不会,因为这招安之事,可以说正是燕青一手促成。这样的一个人,历经千辛万难,终得功成名就,如何不图个衣绵还乡,封妻荫子?而是说走就走,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名富贵呢?这里宋江应是想不通,这燕青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鲁智深,武松是个透明人,宋江看得清,天巧星燕青,则看不清。 孤。伤。好看,巧字难猜。
二
《水浒传》里交代了,那卢俊义本是北京大名府有名的大财主,而燕青很小的时候就父母双亡,是个孤儿,卢俊义把他从小养到大,而燕青自小就生得机灵俊俏,卢俊义对燕青应该是比较宠溺的。燕青小日子过得很爽,他是勾栏瓦舍的常客,显然不缺钱。
中国的封建社会,是庙堂和江湖二元结构,而文化则也是分庙堂文化,江湖文化,前者以四书五经为主,讲的是三纲五常,礼义廉耻,而后者,则是吹拉弹唱,吃喝玩乐为主。
卢俊义号称河北三绝,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但自然不是读书世家,燕青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自然是孔圣人的书读得少,但学得一身武功,相朴天下无双,射的一手好弩。后来在梁山上,花荣的箭,张清的石,燕青的弩可称梁山三绝。
这世间有一种纨绔就叫“浪子”宋代的“浪子”是指游手好闲,倜傥、浪迹青楼妓馆的公子哥儿。而燕青外号“浪子”,吹拉弹唱、拆白道字、顶针续麻,无一不精。这些本事从哪儿学来的?都是从风月场里。可以说燕青是江湖文化的好手。
这样的一个燕青是个典型的市井人物,流连的是平康巷陌,喜欢的是风月勾栏。燕青没有什么雄心壮志,所以不受权力和荣誉的引诱。无论是小吏出身的宋江,还是富豪出身的卢俊义,盼的都是“衣锦还乡,封妻荫子”,而燕青对此毫无兴趣。他只想吟风弄月,轻松潇洒地过一生。
这样的燕青就性格而言,有点像金庸笔下的令狐冲,他们都天性自由,不过令狐冲自小在华山的山沟里长大,而燕青却是在北京大名府这个大都市长大。自然他比令狐冲会玩,以至卢俊义出门的时候,就特意叮嘱燕青:我出门了,你收点儿心,“不可出去三瓦两舍打哄”。所谓三瓦两舍,就是勾栏瓦舍、茶楼妓院这种地方。卢俊义如此叮嘱,说明燕青平时就没少去。
这样的卢俊义,这样的燕青,日子过得十分舒坦,如何会省得这世间人的险诈?更不会想到,他们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下来。
三
北京大名府距梁山有千里之外,这卢俊义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千里之外的梁山会想到他。
梁山晁盖死后,宋江坐上头把交椅,他上台就将聚义厅改成忠义堂,做的第一件事,拉卢俊义入伙,可这件事,做的不地道,更谈不上忠义二字。
宋江吴用的目标是卢俊义,这河北玉麒麟,棍棒天下无对,江湖上谁人不知,而燕青就不同了,这浪子的名声,可是在勾栏瓦舍得来的。所以燕青原来并不在他们计划之内,因为他们还不知道有燕青这号人。
从北京大名府到梁山对燕青来说是场蜕变。
在大名府的燕青,虽是个孤儿出身,但是在卢俊义的羽翼下长大,这卢俊义虽然宠他,但却像个父亲一样,始终将他看成一个孩子,孩子的特征就是爱玩,的确,这燕青也正是一个市井的玩家。如此,卢俊义当然是对他不太信仼的,因此,但他听信吴用之语,要出门远行,自然不会听从燕青的劝阻,不仅如此,临行前还再三叮嘱燕青,“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以出去三瓦两舍打哄。”这完全是个家长对孩子的口吻。
吴用假扮算命先生,混入卢府为卢俊义算命,称其将有血光之灾,需去东南一千里外躲避,方可脱难。卢俊义深信不疑,欲带管家李固前往泰安州经商,以避灾祸,并留燕青看管家中库房。结果卢俊义在山东梁㇏梁山请到山上,强留作客二个月,当他从梁山回大名府时,就在他快到家的时候,碰见了燕青。燕青已经成了个要饭的,头巾破碎,衣衫褴褛。他对卢俊义说:管家李固和主母勾结起来,说卢俊义投靠了梁山,还把自己赶了出来。
卢俊义完全不相信,根本不听燕青的分辩:你这厮休来放屁!肯定是你在外头惹事,才被赶出来了!
卢俊义这个态度很正常,那燕青在他的眼里,就是一个吃喝玩乐的小屁孩,而李固,卢俊义对他有救命之恩,且是他生意场得力帮手,再者,燕青之说牵涉到他的娘子,燕青的话他如何轻信?
所以他想回家问个究竞。于是一脚踢倒燕青,赶回家里,进门就问:燕青安在?小乙哥怎么回事?结果被差役直接抓走,关进了牢房。
应该说,这卢俊义虽然号称玉麒麟,棍棒天下无对,但他一无官府来往,二不是江湖道上之人,所以当他出事时,一没有像宋江那样有朱仝,雷横这样差伇暗中保护,二没有像鲁智深那样有一帮泼皮提前报信。三没有江湖人那样豪横,利用自身本事拒捕,所以他一见上门捉他差伇,估计当时就傻了,不知抵抗,稀里糊涂地就被捉走。否则以他的本事,再加上燕青,那几十位差役,如何是对手。换作鲁智深早就打出去了。
而此时的燕青,也是差劲,家中出了如此大事。他不知如何应对。尽管此时的他已二十四,五岁了,但从小到大,他的生活都是顺风顺水,如遇什么难处,那卢俊义帮他解决,他出入勾栏瓦舍,结交都是些三教九流之人,遇到事,竞没一个能帮忙,且听说李固放话,若有帮燕青的,舍半个家私与他打官司,更是都躲的远远的,他被赶出家门,竞找不到安身之处,只有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这一身本事的燕青如何混的这模样?这说明他原来被养的太舒适,正如笼中圈养久的老虎,一旦放出笼外,却不知如何应用它的能力。
再者,后来卢俊义被发配到沙门岛,此半路上两位解差想害卢俊义,此时燕青出现,他用弩射杀了两个解差,把卢俊义给劫了,这算是他的一个闪光点。但很快他就犯了昏着儿。按理,杀了两位解差,这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毁尸灭迹,他可好,扔下两具尸体,背着脚上有伤的卢俊义就走,想那卢俊义是个身高九尺大汉,他能走多快?
那两具尸体很快就被发现,官府发出通缉。而那俩位却不紧不慢地走着,居然还去村店里吃饭。
吃饭也就吃饭,吃完赶紧走呗。不,店里只有饭,没有菜。卢俊义和燕青这两个少爷羔子吃不下。燕青居然拿了弩箭,跑到树林里打野味去了。
这那里是逃难啊,还是逛农家乐呢?刚杀了人,还吃哪门子的野味,吃两碗白饭又怎么了?
燕青一走,没人照看卢俊义,卢俊义的脚又有伤,结果就被赶来的差役捉走了。燕青弄丢了卢俊义,彻底傻眼,只能跑到梁山去报信。路上没钱,燕青又想抢东西,谁料被杨雄一棒子打翻,差点把命都丢了。
由此可见,卢俊义,燕青确实不是江湖道上人,没有江湖经验,试想,燕青当时将那两具解差尸体处理干净那有后面的追缉啊?
这说明那时大名府的燕青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思路不清,昏着儿不断,生存能力低下。当然这一段的经历让他受教不少,这也是由一个公子哥变成梁山好汉必受的磨难。
上了梁山,是燕青一个成熟的开始。在梁山上大多数上梁山的,多为本就是江湖道上人上梁山寻一靠山,或寻一首领,仰慕呼保义及时雨宋公明之名头。而卢俊义,燕青则不同,他们和那些草莾可以说是两路人,那些草莾一听说宋江就跪倒在地,而卢俊义则不同,大名府的卢俊义与宋江没有任何交集,那个呼保义及时雨根本没放在眼里,所以他说,梁山泊那夥贼男女打甚麽紧!我看他如何同草芥,而燕青也是认为,宋江梁山一伙不过是打家结舍的歹徒。在他眼里那卢俊义,是父兄,家人更是一位大英雄,他是随卢俊义上梁山,而卢俊义又可以说是被梁山胁迫上山。
本来这大城市中的大家富豪,过着体面舒适的生活,却因被千里之外梁山看中。弄得家破人亡,九死一生,想来这二人上梁山,心中能没一点看法?
事后想来,那吴用放卢俊义回大名府,其结局,他如何会没想到?即想到,本应派人跟着。当燕青杀二位解差后,若有人接应,岂不是就不须兵打大名府,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从事后的结果来看,吴用亲自率梁山兵打大名府,杀了梁中书一家大小,劫出卢俊义。这样结果,一显出梁山的义气,二彻底坐实了卢俊义与梁山关係,彻底断了卢俊义的念头,由其杀了梁中书一家就相当于卢俊义上梁山的投名状,这样的卢俊义上了梁山,即便有点意见,但他巳没有任何从良的退路,只有认了。
燕青在梁山就相当于现代知青上山,而且是个文艺青年,他与只知打打杀杀的江湖莾夫不同,如同一上海知青上山下乡,显得与众不同,这对宋江来说是个可是个意外所得,正如当初他一见武松,就看出了武松的价值,他见燕青,立马就注意到了燕青这个不同于那些草莾的文艺范的价值。于是宋江有意无意地把燕青安排在右耳房,跟戴宗一个屋,紧挨着宋江的办公室。而卢俊义的办公室在大厅的另一侧,和燕青有相当的距离。这对燕青来说,他无形中走出了卢俊义的羽翼,独立出来了。
初上梁山燕青,他一定有很强烈的新鲜感,这相当于一个上海知青到了山上的兵团,这是个脱胎换骨的转变。 梁山英雄排座次时,他被命为:步军十大统领,排名第六,这前四分别为,鲁智深,武松,刘唐,雷横,李逵。由其鲁智深,武松可以说是典型的自由派,和这些人整天凑在一起,这就相当于文艺青年和土豪的结合,这让燕青很快地成熟起来。于是大名府的浪子变成了梁山上的天巧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