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意识贴着那片黑,像一片叶子落在井口。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第三块石头被他紧紧抓在手里,表面冰凉又粗糙,硌得他很难受,但这也让他清醒一点,知道自己还存在。
下面是月球背面。没有风,没有声音,时间好像停了。刚才那一推用光了他的力气,现在他只能悬在半空,离地面不到一公里,却像过不去一样。
“我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话刚说完,四周更安静了。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让人耳朵发胀的死寂。他试着动了动脚,意识慢慢往下落。这里没有空气,也没有重力拉扯,身体像是陷进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里,每动一下都很吃力。
脚碰到地面,没有声音。黑色的尘土微微下陷,很快又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奇怪的触感,顺着脚往上爬。
他低头看地上的灰黑色尘土。这层土铺得太整齐了,不像风吹来的,倒像是有人刷上去的,特别不自然。
他没敢走。之前在银线上差点散掉,现在能保持形状已经不容易。他把石头抱紧一点,靠着它稳住自己。这是老妪给他的,她说能留住记忆。现在看来,更像是让他记住——我还活着。
他睁开眼。
梦行视界自动打开了。眼前的世界很清楚,没有雾,没有光干扰。可是叠加的那一层不对劲。没有流动的纹路,没有颜色变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厚厚的暗雾浮在地表,像坏了的信号。
他试着启动七情解码,只开最低档,被动扫描。数据慢慢上来。环境频率是1.9Hz,主要是低频,偶尔跳一下高频,像半夜突然响的闹钟。这种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绝望,反而像有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想做点事又不知道做什么。
“是想创造东西?”他小声问自己,“还有点……困惑?”
他停了一下。悲伤也在里面,很淡,但一直都在。好像是很久以前,有个人坐在这里,想做个东西,没做成,最后就那么坐着,直到没了力气。
他抬头看远处的环形山。轮廓很清楚,很大,坑壁很陡,阴影很深。西北边有个缺口,像被人挖掉一块。他心跳加快——那就是目标位置。
他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睡觉,一吵就会醒。梦行视界像一盏小灯,照不出多少信息,但至少能看清方向。他盯着那座山,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百米的距离,走得像一辈子那么长,每一步都耗尽力气。
中间他停了两次。第一次是觉得意识快散了,像蜡烛快烧化了;第二次是视野突然模糊,梦行视界断了。他立刻停下,死死抓住石头,手都发白了,过了几秒才恢复。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再塌一次,我就回不去了。”
他想起老妪说过的话。她说有些地方不属于任何世界,是“缝隙里的残渣”。她没提过月球背面,但她警告过他:别信眼睛看到的距离。现在他懂了——看着山就在前面,可怎么走都不近。那山还是那么大,那么远,好像他根本没动。
他停下来,闭上眼,不用眼睛看,只靠梦行视界的定位系统比对坐标。数据很快出来,显示他已经前进了九十七米,误差不超过两米。可他就是觉得没动,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睁开眼,再看环形山。这次他不再看整座山,而是盯住坑壁上的一道裂缝。记下它的样子,然后继续走。
走了五十米,他回头一看。
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角度也没变。就像他从来没移动过。
“不对。”他说,“这个地方骗人。”
他不再看远处,只盯着脚下。每一步都数着,每走一百米就停一次。他把石头贴在胸口,像听心跳一样,提醒自己还活着。他不敢快,也不敢加强感知——刚才那次中断太吓人,再来一次,他可能连停都做不到。
又走了两段。他估计自己走了三百米左右。山看起来还是那么远,但系统显示,离目标只剩不到四百米了。
他停下。这次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地变了。
前面的黑尘不再是平的,出现一圈圈波纹,像是从地下扩散出来的。波纹中心正对着环形山。
他蹲下,手有点抖,伸手碰了碰边缘。指尖刚碰到,黑灰猛地一颤,波纹缩了一下,又猛地弹开,范围比刚才更大,像在警告他。
他抬头看环形山。西北侧的缺口比刚才更明显了。他眯起眼,想看得清楚些。
就在这一刻,梦行视界闪出一个画面。
一座建筑的轮廓,半埋在灰里,像个被遗忘的巨人。墙上刻着符号一样的痕迹,透着说不出的感觉。紧接着,整个视野剧烈晃动,像是信号被打断。
他立刻关掉梦行视界。眼前恢复平静,只有黑尘和远处的山。刚才的画面消失了,可那种感觉还在心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站起身,不再犹豫。剩下的四百米,他决定一口气冲过去。他握紧石头,调整意识,准备用短距跳跃——这是他在银线上学会的技巧,靠压缩空间感知来移动一小段距离。
他吸了口气,虽然这里没有空气。
空间轻轻扭曲,他一下子前进五十米。落地时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差点跪倒。他咬紧牙,撑住了。
再跳五十米。这次感觉意识被拉得很长,中间快要断开。他靠着石头传来的节奏,像抓住救命绳子,硬挺了过来。
第三次跳跃时,他看到了。
前方三百米处,地面裂开一道缝。半米宽,很深,黑得看不见底。裂缝两边的尘土是放射状撕开的,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停下。
裂缝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动静,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能量波动。但它就在那儿,突兀得不像应该存在。
他盯着它,后背发凉,不敢再靠近。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
“你走得够远了。”
声音冰冷,像刀子划过脑子。
他猛地转身,睁大眼睛看向身后。除了无边无际的黑色尘土,什么都没有。可那个声音还在脑子里回荡,仿佛有个人一直盯着他,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