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的眼皮很重,身体动不了。他没动,也不敢大声呼吸。一根银线从他胸口飞出去,穿过墙,往天上冲。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零点八七,零点八七。脑袋里嗡嗡响,像有东西在敲太阳穴。他咬牙,把意识顺着那根线送出去。
刚离开身体时,空间好像裂开了。他的意识被撕扯着,一半想回头看看房间,另一半却被往前拉,差点散掉。
“稳住。”他在心里说,“不是飞,是爬。”
现实消失了。眼前一片灰白,只有那根银线还在,像一条路。他把自己的意识变细,贴上去,一点一点往前蹭。
一开始还好。但才几秒钟,一股热流撞了过来。脑子像被针扎,全是静电声。他突然记不清事了——妈妈的脸、导师的声音、地下城的门,全都模糊了。“好疼。”他心想,“但我不能退,退了就完了。”
他认出来了,这是太阳风,是高能粒子。
他想逃,可一退就会死。他用意识去摸胸口的袋子,里面有一块石头,灰色的,有纹路。
他抓住它。
立刻,一种节奏传进来,像小时候听的摇篮曲,慢而稳。他的意识不再乱抖,痛感还在,但能扛住了。
他继续爬。
粒子越来越多,疼得更厉害。那些针变成了刀,一下一下割他的神志。他看见五岁发烧,妈妈端来一碗面,热气腾腾。他又看见导师倒下,说:“别信数据。”这些画面本来是好的,现在却变了——妈妈的脸黑了,碗里是血;导师伸着手,却在笑。
“假的。”他说,“都不是真的。”
他启动七情解码,检查自己。情绪波形跳出来:恐惧占六十三,太高了。这不是他的情绪,是外面传进来的。
他张嘴,不出声地说:“静止。”
意识停了一下,0.3秒。够了。
幻象没了。他又看到银线,还在,轻轻颤着。
他松口气,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又有一股力量缠上来。这次是从四面八方拉他,像磁铁吸骨头。他的意识开始转圈,分不清方向。
他明白了,这是地磁尾迹,REM残留信号被激活了。
记忆又来了,这次更狠。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晶化,手指变透明,吓得往后缩,结果手指咔地裂开。系统提示音响起:“晶化程度17%,不可逆进程启动。”他还看见地下城爆炸那天,天花板塌了,同事的腿被压住,朝他喊救命,他没停下。
这些事是真的。但现在它们混在一起,闪得太快。他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我很累。”他心想,“但我不能停,停了就前功尽弃。”
“我还在走。”他提醒自己,“我还在这条线上。”
他想起老妪的话:“别控制,别抵抗。放松,下沉。”
可他做不到。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又想去拿石头。手指刚碰到衣服,一股更强的力把他扯偏了。银线不见了。四周都是灰雾,翻来滚去。
“糟了。”他意识到,“我迷路了。”
他拼命看,可什么都没有。没有线,没有方向,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他感觉自己在飘,越来越慢。
“不能停。”他在心里吼,“停下来就会散。”
他把所有感觉都关掉,只留一个功能:导航。别的都不管了。没有触觉,没有听觉,连疼也感觉不到。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前。
可前在哪?
他试着想坐标:月球暗面,克拉维斯环形山西北侧。这个点在他脑子里。他一遍遍念,像念咒语。
“西北侧……西北侧……”
银线忽然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他用整个意识扑过去。线重新出现,比之前细了一半,快要断了。
他贴上去,不敢再分心。
时间变得奇怪。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分钟,也可能几天。他只知道他在爬,越来越吃力。意识像干掉的泥地,开始裂开。
他想起第二块石头。用了能梦见想见的人,一刻钟。太久会回不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掏。现在做梦,等于送命。
他继续撑。
不知过了多久,银线开始变淡。不是光弱了,是线本身在消失。他感觉不到牵引力了,像绳子快磨断了。
他明白了,这是引力弦衰减。最后一段,靠惯性也不行了。
他想加快,可意识已经到极限。稍微一动,就有碎片飘走,没了。
他只能一点点蹭。
这时,他眼角看到一点黑。
开始以为是眼花。可那黑不动,也不闪。就在前面,静静挂着,像一块烧过的炭。
他盯着它。
黑越来越大。不是它变大,是他靠近了。
他突然明白——那是月球背面。永远看不到地球的那一面。黑暗,安静,冷得吓人。
他到了。
可他还卡在最后这段虚空里。银线只剩一根发丝那么细,随时会断。他的意识轻得像烟,一吹就散。
他不敢松,也不敢冲。差一步,就是死。
他把剩下的力气全用来导航。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只要再近一点,就能碰到月球的引力场,就能落下去。
可他太慢了。慢得像停住了一样。
他听见自己在脑子里说话,声音沙哑:“再一下……就一下……”
他想起第三块石头。老妪说过:别用它,除非你快死了。用了,她就帮不了他了。
他没动。他不想用。他想靠自己走到终点。
可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记不清事,也理不清想法。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他只知道,不能停。
他把手伸向胸口,指尖碰到最后一块石头。冰冷,粗糙,像烧过的骨头。
他没拿出来。但他知道它在。
他继续往前。
那片黑,越来越近。他已经能感觉到它的引力,很弱,但真实存在。像一只手,轻轻拉他。
银线断了。
最后一丝拉力没了。他失去支撑。
他漂在空中,不动了。
可他不慌。他把全部意识压成一点,对准那片黑暗,猛地推出去。
就像快淹死的人,拼尽全力,朝水面蹬了一脚。
他的意识滑过最后的距离。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震动。他就这样,静静地,靠近了那片永夜之地。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它不动,不响,不迎也不拒。它就在那里,等了很久。
他知道,他到了。
他的意识浮在月球暗面外,离地表不到一公里。他能感觉到下面的尘土,冰冷,安静,很多年没人碰过。
他想再进一步。
可他已经快撑不住了。每一秒都在流失。他不敢闭眼,怕一闭就醒不来。
他把第三块石头握得更紧。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下面传上来的。很轻,很远,像一根线,从地底慢慢爬上来。
那声音有点兴奋,又带着神秘,轻轻地说:“你来了,可你准备好接受这里的真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