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纪闻看着屏幕里的沈时渡,缓缓开口。
“是!”沈时渡点了点头。
“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出色。”
“把视频转接给他吧。”纪闻说。
“有些话,是时候,该跟他当面聊聊了。”
……
半小时后,市局技术科。
江渡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无比熟悉的脸。
他终于见到了这个传说中,死了二十年的“鬼”,这个庞大私刑帝国的初代创始人。
“纪警官。”
江渡沉默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叫他前辈?还是叫他罪犯?
“我已经不是警察了,江渡。”
纪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沧桑。
“你可以叫我复眼,或者,叫我一个在黑暗里躲了二十年的老鼠。”
“你为什么要躲二十年?”江渡问出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如果你当年,在陆止安被调离重案组的时候,选择站出来,把所有证据公之于众。”
“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温以安,不会有判官,更不会有方屿的死。”
面对江渡的质问,纪闻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苦和挣扎。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二十年前,当我从那栋烂尾楼上‘掉’下去,被陆止安和顾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
“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冲出去,和那帮畜生同归于尽。”
“但陆止安拦住了我。”
“他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而且是白白送死。”
“他们能让你‘坠楼’一次,就能让你‘心脏病发’第二次,‘车祸’第三次。”
“你死了,无足轻重,但你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证据,就彻底石沉大海了。”
“他说,你要想赢,就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比他们更能忍。”
“你要学会,在黑暗中等待。”
纪闻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我‘死’了。”
“我躲在陆止安为我安排的安全屋里,像个真正的鬼魂一样,看着这个世界。”
“我建立了判官论坛的第一个版本,那个时候,它还不叫判官,它叫碑。”
“我只是想为那些和我一样,被不公和罪恶碾碎了人生的可怜人,立一块无形的碑。”
“我记录下每一个逍遥法外的罪犯,记录下每一个被遗忘的受害者。”
“我以为只要记录下来,只要不被遗忘,就是一种反抗。”
“但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纪闻的眼神,变得黯淡下来。
“记录是无法带来慰藉的,更无法带来正义。”
“直到温以安找到了我。”
“那个被药物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睛里却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少年。”
“他对我说,纪叔叔,光是立碑不够,我们要让那些刻在碑上的人,付出代价!”
“我拒绝了他,我告诉他,我们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但他不听,他用我给他的技术,把那块碑,改造成了一座审判庭。”
“他成了艄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执行他心中的正义。”
纪闻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选择了旁观。”
“我以复眼的名义,留在了论坛,我看着他审判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渣。”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从一个复仇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享受着生杀大权的暴君。”
“我无数次想过要关掉它,但我下不了手。”
“因为我知道,关掉了它,那些受害者的冤屈,就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直到,沈时渡出现了。”
“直到,他把这场地下的审判,搬到了阳光之下。”
“我才意识到,时机到了。”
“我这面蒙尘了二十年的镜子,是时候,该拿出来,擦一擦了。”
纪闻说完,静静地看着江渡。
“江渡,我不是审判者,从来都不是。”
“我只是一面镜子,一面照出了这个世界所有丑陋和肮脏的镜子。”
“现在,镜子已经擦干净了。”
“该照出谁有罪,谁无罪了。”
“这最后一步,要由你来走。”
江渡看着屏幕上那张苍老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他无法去评判纪闻这二十年的选择,是对是错。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经历过那种绝望,没有资格去指责一个在黑暗中独自坚守了二十年的人。
“你为什么要躲二十年?”
江渡沉默了很久,还是问出了那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你真的相信法律,为什么不在二十年前,选择相信你身上的那身警服?”
面对这个问题,纪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江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恐惧,有挣扎,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懦弱。
江渡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了答案。
纪闻害怕!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自己活下来之后,会变成和温以安,和沈时渡一样的人。
他害怕自己心中那杆正义的天平,在经历了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之后,会彻底失衡。
他害怕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审判者。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躲藏,选择了当一个永远的观察者。
这才是他这二十年来,最深的痛苦和原罪。
和纪闻的视频通话结束后,江渡一个人在技术科,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渐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而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漫长黑夜,也终于,要迎来它的终局了。
江渡站起身,揉了揉因为极度疲劳而酸痛的脖子。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开着车,再次来到了南岸的废旧天文台。
审判室里,沈时渡已经把那面贴满了仇恨的复仇墙,清理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资料,都被他整齐地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刮了,头发也梳理整齐了。
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个疯狂的复仇者,更像一个即将要去出远门的疲惫旅人。
看到江渡进来,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指了指旁边那张椅子。
“坐吧,我知道你会来。”
江渡拉开椅子坐下,两人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