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凳子,在顾深对面坐下。
“五年前,天文台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渡开门见山。
“你不是已经从方屿那里,知道了一部分吗?”顾深反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顾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那段血腥而混乱的记忆。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天,我从沈时渡那里,拿到了陆兆麟非法试药的第一批证据。”
“但我发现,那份证据链并不完整。”
“它只能证明陆兆麟有罪,却无法把他背后那张更大的网,给扯出来。”
“我研究了新芽项目的药物成分,NTX-7。”
“我发现,这种药物的分子结构,和十七年前,另一个叫新纪元的项目里使用的药物,惊人地相似。”
“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结果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秘密。”
顾深说到这里,声音明显地压低了。
“陆兆麟的这个非法药物实验网络,根本不止在双城。”
“它像一个巨大的章鱼,触角已经伸向了全国。”
“至少横跨了三个省,涉及了七家公立医院,和四个打着青少年行为矫正旗号的所谓救助中心。”
“他们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封闭的产业链。”
“从上游的药物研发,到中游的临床试验,再到下游的不良样本处理,也就是杀人灭口。”
“分工明确,效率惊人。”
江渡听得脊背发凉,他之前以为新芽项目已经够骇人听闻了。
却没想到,那仅仅是冰山一角。
“我把这些新发现,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顾深继续说道。
“我准备把它交给方屿,因为我知道,他是当时唯一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胆量去碰这个案子的人。”
“但在我去找他之前,我发现,我被跟踪了。”
顾深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是陆兆麟的人?”
“不!”顾深摇了摇头。
“是职业杀手,手法比陆兆麟养的那帮废物,干净得多。”
“他们没有立刻对我动手,只是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似乎在等一个最佳的时机。”
“我意识到我暴露了,我手里那份证据,也成了催命符。”
“就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纪闻出现了。”
听到这个名字,江渡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主动找到了我。”
顾深看着江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说,他能救我,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我必须‘死’一次。”顾深平静地说。
“他帮我伪造了死亡现场,在我的实验室里放了火,用一个毒贩的尸体当了我的替身。”
“而我,从那天起,就必须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能再联系任何人,尤其是我的家人。”
“因为只要我还活着一天,那些人就不会放弃追查。”
“我的妻子,我的女儿,就会一直生活在被监视,甚至被灭口的危险之中。”
顾深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男人,最深的痛苦,莫过于明明活着,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女。
甚至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江渡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顾深要躲得这么彻底。
也终于明白,纪闻那个活了二十年的“鬼”,到底背负着怎样的痛苦和枷孤。
他们不是不想站在阳光下,是他们身后,有太多需要用黑暗来保护的人。
“纪闻……”顾深睁开眼睛,看着江渡。
“他和我,还有陆止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失败了。”
“我们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反抗,但最终,要么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要么只能躲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苟延残喘。”
“我们都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真正终结这一切的人。”
顾深说到这里,缓缓地站起身。
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用塑料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U盘。
他走到江渡面前,把那个U盘,放在了江渡的手里。
那U盘很沉,像是承载了无数冤魂的重量。
“纪闻说,那个人是你。”
顾深看着江渡,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充满了嘱托和希望。
“他说,你和方屿不一样,你比他更固执,也比他更干净。”
“你心里那根叫程序的弦,绷得比谁都紧。”
“只有你,才能在不弄脏自己手的情况下,把那帮魔鬼全都送上真正的审判庭。”
“所以,我在这里,等了你五年。”
“现在,你来了。”
顾深指着江渡手里的U盘。
“所有横跨三省的非法药物实验网络的完整证据链;”
“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单,包括那三名副厅级官员,七名医院院长;”
“所有受害者的真实资料,确认死亡31人,幸存但终身残疾16人;”
“还有,陆兆麟亲口下令,要求下属销毁证据,清理受试者的完整录音。”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U盘里。”
顾深退后一步,看着江渡,像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交接仪式。
“拿着它,去吧。”
“然后,去告诉沈时渡。”
“这场持续了十七年的审判,该结束了。”
江渡握着那个黑色的U盘,感觉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一个电子设备。
而是一座由无数尸骨和冤魂堆砌而成的,沉重得让他快要喘不上气的大山。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眼神坚毅的老法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这个词太轻了。
为了这份证据,顾深“死”了五年,纪闻“死”了二十年。
叶峰、方屿的母亲、陈小雨……更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顾老……”江渡的声音有些沙哑。
“别叫我顾老。”
顾深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轻松的笑容。
“我早就不是什么法医了,我只是一个躲在阴沟里的,侥幸活下来的老鬼。”
他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
“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
“这里,有我守着就够了。”
江渡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只是对着顾深,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握紧了手里的U盘,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囚禁了英雄五年的废弃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