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守所出来,江渡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抽干了所有精力的噩梦中醒来。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城市亮起了万家灯火,车流如织,喧嚣热闹。
但这人间的烟火气,却丝毫照不进江渡那颗已经冰冷到快要结霜的心里。
他发动汽车,没有立刻回局里,而是在无人的沿江公路上漫无目的地开着。
车窗开着,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生疼。
纪闻、顾深、方屿……
一个个本该躺在墓地里,或者化成一捧灰的名字。
此刻却像一个个活生生的鬼魂,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转悠。
这他妈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坚守了十年的法律、程序、正义,在这群“死而复生”的人面前,像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黑暗中织了一张横跨了二十年的网。
审判罪恶,也审判自己。
而他,江渡,这个市局冷案组的组长,这个自诩为逻辑狂的天才。
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张网上,一只被线牵引着,到处乱撞的无头苍蝇。
巨大的挫败感和荒谬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陆止安说,顾深在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但又无比熟悉的地方。
哪里?
江渡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双城市所有和警局、案件相关的地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法医中心旧址?去过了。
天文台?去过了。
化工厂?也去过了。
还有哪里?
江渡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后视镜,镜子里是他那双因为极度疲惫和困惑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无比熟悉……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的闪进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想到了!他终于想到了那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地方!
南岸区,废弃玻璃厂。
那是六年前,他还没调入冷案组,还在重案组时办过的一个案子。
双城连环杀人碎尸案,代号琉璃。
凶手是个有精神分裂症的艺术家,他把受害者骗到自己的工作室。
杀死后,用熔化的彩色玻璃,将尸块浇筑成一件件精美而诡异的琉璃艺术品。
那个案子,当时震惊了整个双城。
而那个凶手的工作室,就设在南岸那家已经倒闭多年的废弃玻璃厂里。
那个案子的法医顾问,正是顾深。
而负责带队抓捕,第一个冲进那个如同人间地狱般的工作室的人,是他江渡和方屿!
那个地方,对顾深,对他,对方屿,都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他们三人共同的记忆坐标,那只可能是那里!
江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车头,朝着南岸的方向疾驰而去。
废弃玻璃厂坐落在南岸码头的最边缘,四周已经被高大的商品房和商业区包围,成了一座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孤岛。
江渡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门外,用液压钳剪断了门上的锁链。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尘土和玻璃粉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厂区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破碎的玻璃碴子。
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绿光,像一片磷火之海。
江渡凭着记忆,穿过荒芜的厂区,找到了最里面那栋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那就是当年那个变态艺术家的工作室。
楼门口还贴着六年前警方留下的封条,但已经褪色发黄,一碰就碎。
江渡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里面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
一楼是大厅,地上还散落着当年凶手用来创作的各种工具和玻璃原料。
二楼是卧室和起居室,已经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江渡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一步一步走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是当年发现那些恐怖琉璃艺术品的地方。
也是当年,顾深第一次对他说出那句话的地方。
“江渡,有时候,魔鬼比你想象的更懂艺术。”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
江渡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门后,没有他想象中的黑暗和灰尘,一盏暖黄色的台灯亮着。
灯光下,一个男人正坐在一张书桌前,背对着他,似乎正在写着什么。
他的背影比江渡记忆中要苍老、瘦削了许多。
但那股属于法医的,严谨而专注的气场,却丝毫未变。
听到门响,那个男人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江渡,那是一张被岁月和痛苦,刻满了痕迹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眼窝深陷。
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像手术刀一样,锐利明亮。
四目相对!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了五年。
“我等你很久了。”
顾深看着江渡,平静地开口,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仿佛他不是一个“死”了五年,藏身于废墟之中的活死人。
而是一个刚刚加完班,在办公室里等待着自己得意学生的老教授。
“我等你很久了。”
顾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这句话,听在江渡的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震得他头晕目眩。
又一个!又一个他妈的早就知道他会来的人!
从陆止安,到纪闻,再到眼前的顾深。
这帮老家伙,一个个都像是开了上帝视角,把他江渡的每一步行动,都算得死死的。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关在透明玻璃箱里的小白鼠。
无论他怎么跑,怎么撞,都逃不出那些无处不在监视的眼睛。
一股巨大被愚弄的愤怒,瞬间冲上了他的头顶。
“等我?”
江渡冷笑一声,他没有走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说。
“顾老,您这未卜先知的神通,是跟纪闻学的?还是跟陆止安学的?”
“还是说,你们这个死人复活俱乐部,有什么内部的通讯系统,能随时共享我这个傻子的实时位置?”
面对江渡夹枪带棒的讽刺,顾深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和无奈。
“都不是!”他摇了摇头。
“我只是相信,一个能为了搭档的死,把自己关在冷案组五年的人。”
“一个能从一截断指里,挖出整个新芽项目的人。”
“早晚有一天,会站在这里。”
江渡被他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质问,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还能像个疯子一样,冲上去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吗?
他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了保护那份足以掀翻天的证据,为了保护他的家人。
在这个鬼地方,像个幽灵一样,孤独地躲了整整五年。
他吃的苦,受的罪,比自己只多不少。
江渡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