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就是大一那年,跟着姜晓丽周冰冰李梅她们,在医大东二院的429宿舍,养成了每晚讲恐怖故事的习惯。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我宁愿大一整年的卧谈会,全都用来聊八卦聊帅哥,聊无聊的日常琐事。我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在那间阴冷老旧的四人间宿舍里,点开那一段被尘封多年的血色往事。
那一年我们四个,都是医大统招大一新生。
我叫许棠。
另外三个室友,姜晓丽,周冰冰,李梅。
四个年纪相仿的女生,刚从高中压抑枯燥的题海里面挣脱出来,第一次远离家里,第一次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独立小空间。
医大的老宿舍楼很旧。
东二院的教学楼和宿舍楼,都是九十年代留存下来的老式建筑,墙皮泛黄脱落,楼道墙壁布满密密麻麻的陈旧水渍,像一块块干涸的暗褐色血印。楼道灯泡电压不稳,永远忽明忽暗,夜里风声穿过走廊缝隙,会发出一种贴着耳朵呢喃的细碎声响。
429宿舍在四楼最尽头。
整层楼最阴,最冷,采光最差的一间。
刚搬进来的时候,我们四个人满心都是新鲜感,压根没想过挑宿舍,也没人提前打听老楼的传闻。新生嘛,个个心大,只觉得宿舍宽敞,四张高低床够住,柜子够放东西,就已经很知足了。
我们四个性格互补,很快就黏成了一团。
姜晓丽是我们宿舍公认的第一美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柔婉,长发顺直,平时安安静静不爱说话,看着温柔又文静。她睡我左手边的上铺,也就是整间宿舍最靠里、紧贴墙角的那张床位。
我睡她斜下方的下铺。
周冰冰大大咧咧,嘴快心直,胆子偏大,最爱凑热闹,什么事都要掺一脚,睡我对面下铺。
李梅最理性,冷静沉稳,平时总爱说要锻炼我们心态,遇事不慌,自诩是我们宿舍的定心丸,睡对面上铺。
刚开学的前半年,我们的日子过得和所有普通大学女生一模一样。
白天泡课,泡图书馆,食堂抢饭,回宿舍追剧打闹。
每晚十一点宿舍楼准时熄灯,整栋老楼瞬间陷入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黄光,勉强照亮宿舍地板。
熄灯之后,就是我们雷打不动的卧谈会时间。
最开始,我们聊高中的糗事,聊班主任的严苛,聊高考的煎熬。后来聊熟了,话题就变成了隔壁院系的帅哥,聊哪个学长气质好,聊路上偶遇的好看男生。
日子平平淡淡,轻松又热闹。
谁也没料到。
半年之后,我们莫名其妙养成了一个怪癖。
卧谈会,彻底变成了恐怖故事专场。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也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们几个人莫名迷上了听鬼故事。
每晚熄灯,必须听完一个完整的恐怖故事,才能睡得着觉。
李梅总笑着调侃我们。
“别怕别怕,多听点鬼故事,锻炼心脏。咱们学医的,以后解剖课大体都要摸,现在不练胆子,以后进手术室腿都软。多听惊悚故事,毕业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笑对人生。”
当时的我们,全都信了她的话。
一个个兴致勃勃,轮流搜故事,轮流开口讲,越听越上瘾,越吓人越觉得刺激。
我们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宿舍消遣。
我们以为,所有恐怖故事,都是别人编造的虚构桥段,都是用来吓人的假传说。
直到那个深夜。
那个彻底改写我们四个人一生的恐怖夜晚。
我到现在,哪怕时隔多年,哪怕已经毕业离校,哪怕早已搬出那座城市。只要一闭眼,我就能清清楚楚想起那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丝阴冷到刺骨的诡异气息。
那是深秋的夜里。
窗外刮着很大的冷风,梧桐树叶被吹得哗啦作响,拍打在老旧玻璃窗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杂乱声响。夜里气温骤降,宿舍没有暖气,被窝外头冷得吓人。
熄灯之后,宿舍一片昏暗。
按照轮流的顺序,那晚刚好轮到姜晓丽讲故事。
周冰冰最先耐不住性子,躺在被窝里嚷嚷。
“今天该谁了啊,我昨天刚讲完,今天轮晓丽!晓丽快点,准备好了没有!提前说好,要是不够吓人,今晚咱们集体不让你睡觉!”
姜晓丽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从上铺飘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小菜一碟。你们肯定没听过。”
我蜷在被窝里,侧耳朝上铺的方向听着,随口接话。
“快点讲,别卖关子。今晚要是能吓到我,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李梅慢悠悠开口。
“我倒要听听,咱们晓丽能挖出什么狠故事。别又是网上烂大街的段子。”
黑暗里,姜晓丽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的沉默,现在回想起来,反常得可怕。
只是当时的我们,全都毫无察觉。
姜晓丽轻轻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哎,你们知道吗。我今天听我男朋友说的。真事。就发生在咱们这栋楼。”
这句话一出,宿舍瞬间安静了。
我们四个人,没人再打闹,没人再插嘴,全都屏住呼吸。
校园本土的真实灵异,永远比网络虚构故事吓人百倍。
周冰冰压低声音。
“咱们这栋楼?东二院老宿舍楼?真的假的。别瞎编啊。”
“真的。”姜晓丽的声音依旧轻柔,“我男朋友老乡聚会听往届学长说的。咱们这栋楼,以前吊死过人。是咱们系的学姐,比我们早好几届。是个女高材生。”
我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泛起一股寒意。
“吊死在宿舍楼里?就在这栋?”
“对。”姜晓丽缓缓说着,语速很慢,“那个学姐是南方小镇出来的。家里特别穷,山沟沟里的,条件苦到你们想象不到。但她特别聪明,读书特别厉害,长得还极好看。当年是咱们学校公认的校花。”
李梅轻轻啧了一声。
“校花级别的高材生,前途一片光明,怎么会想不开吊死在宿舍?不对劲。”
姜晓丽继续讲。
“追她的男生超级多。家境好的,长得帅的,成绩优秀的,数不胜数。可她眼光特别高,谁都看不上,全部拒绝了。所有人都以为,她以后肯定会找一个条件优越的男生,稳稳过日子。”
周冰冰忍不住插话。
“那她最后跟谁在一起了?总不会单身到毕业吧。”
“谁都猜不到。”姜晓丽的声音在黑暗里微微沉了一点,“大三那年,她突然和历史系一个男生在一起了。”
我有点诧异。
“历史系?不是咱们医学院的?跨院系谈恋爱啊。那男生肯定很优秀吧。”
“一点都不优秀。”姜晓丽淡淡开口,“说白了,要什么没什么。长相普通,家境极差,学习只能算中等偏上。除了老实一点,真的没半点亮点。”
我愣住了。
“那图什么啊。校花学姐,条件这么好,怎么看上这种平平无奇的男生。”
“你们听我慢慢说。”
姜晓丽停顿了一瞬,继续娓娓道来。
“那个男生家里,穷得离谱。他家整个村子,为了供他读书,家家户户凑钱。他父亲为了给他挣学费,上山帮别人砍树,出了意外,被树干砸死了。家里剩下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
周冰冰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么惨。那学姐该不会是同情心泛滥,可怜他吧。”
“一开始大家都这么以为。”姜晓丽说,“但后来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学姐是真的爱他。爱得死心塌地。不管别人怎么议论,怎么劝,她全都不听。一心一意跟着那个男生。”
“她从不嫌弃他穷。从不攀比别人的恋爱条件。别人谈恋爱过节收鲜花收礼物,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还自己省生活费,偷偷补贴那个男生。”
“所有人都看不懂。那么耀眼的一个女孩,偏偏吊死在一段最苦最看不到未来的感情里。”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哎,晓丽,你这跑偏了啊。我们今晚听的是恐怖故事,你这完全是悲情爱情剧,一点都不吓人。”
李梅也跟着打趣。
“就是,再讲下去,我们都要听哭了。恐怖点呢。反转呢。惊悚桥段呢。”
“别急。”姜晓丽轻轻说,“吓人的,在后面。”
宿舍瞬间再次安静。
我们四个人,彻底沉下心,静静听她往下说。
“他们俩在一起,感情一直很好。整整两年,从没吵过架。学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男生。她以为熬到大四毕业,两个人就能一起打拼,慢慢把日子过好。”
“谁都没想到。临近毕业分配的关键节点,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出事?出什么事?”
姜晓丽的声音,在漆黑的宿舍里,一点点冷了下来。
“那个男生,为了留在城市,为了不用回老家穷山沟教书,不用一辈子困在大山里。他变心了。”
“他瞒着学姐,偷偷勾搭上了自己导师的女儿。”
“导师有权有势,能直接给他安排城市编制,能让他彻底摆脱原生家庭的穷苦命运。”
周冰冰瞬间炸了。
“卧槽!渣男啊!忘恩负义!学姐这么真心对他,他居然干这种事!”
李梅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人性啊。穷怕了的人,一旦看到捷径,很容易就迷失本心。”
姜晓丽不理会我们的议论,继续往下讲。
“他变心之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找到学姐,提了分手。”
“学姐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眼神特别冷。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会后悔的。”
短短五个字。
轻飘飘的。
却听得我后背瞬间窜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回到宿舍,她什么也没跟室友说。不哭不闹,不吵不怨。安安静静躺上床,一动不动。室友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都没多想。”
“下午全员上课,室友喊她一起走。她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让室友帮忙请假。”
“她还淡淡说了一句,请不请都无所谓了。”
“当时室友只当她情绪低落,随口敷衍。谁都没放在心上。”
“毕竟学姐平时性格孤傲,不爱合群,心情不好独处,太正常了。”
“所有人,都错过了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