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我说说她吗?”
“她是个怪人。”钱国富说,“大概2014年搬进来的,一个人住,不爱跟人打交道。我收房租的时候去过她家几次,每次都觉得很别扭。”
“怎么别扭?”
“她家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反正很难闻。而且她家永远拉着窗帘,大白天也开着灯。我问她为什么不开窗户通通风,她说她怕光,一见光就头疼。”钱国富回忆道,“还有就是,她从来不让我进她的卧室,每次我去收租,她都只让我在客厅等着。有一次我无意中瞥了一眼她的卧室,看到里面摆了很多瓶瓶罐罐,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反正看着挺吓人的。”
“什么颜色的瓶瓶罐罐?”
“红色的,暗红色的,像是装了血。”钱国富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多想。毕竟人家是个姑娘家,有点怪癖也正常。后来没过多久,那栋楼就开始出事。”
“出什么事?”
“先是有人丢了东西,后来有人说半夜听到哭声,再后来就有小孩失踪了。”钱国富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楼里的人一个个都搬走了,最后就剩下方静一个人还住在那里。我劝她也搬走,她不听,说她就喜欢那儿。”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我去收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拿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屋里没人,但桌上放着一封信。”钱国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渡,“就是这个,我一直留着。”
沈渡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但笔画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
“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落款是方静。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封信的?”
“2016年8月,就是我报警那天。”钱国富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方静。”
沈渡把信收好,又问:“您还记得方静长什么样吗?”
“记得。”钱国富点点头,“瘦高个,皮肤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阳光那种白。长得挺好看的,就是眼神有点吓人,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感情。”
“她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习惯?”
“有。”钱国富想了想,“她每个月都要出去一趟,大概是月中吧,每次出去都背一个大包,回来的时候包就瘪了。我问她去干嘛,她说去进货。可她一个画画的,进什么货呢?”
“画画?她会画画?”
“对,她是画画的,好像是给杂志画插图什么的。”钱国富说,“我听楼里的人说,她画的东西都很奇怪,都是一些扭曲的人形,看着让人不舒服。”
沈渡心里一动,拿出手机翻出地下室里那些血画的照片,递给钱国富:“您看看,这些画跟她画的是不是一个风格?”
钱国富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对对对,就是这个风格!你怎么会有这些画?”
“这是从福安楼地下室的墙上拍到的。”沈渡说,“您知道那个地下室吗?”
“知道。”钱国富的声音有些发抖,“但那不是普通的地下室,那是……那是一个祭祀的地方。”
“祭祀?祭什么?”
钱国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你听说过‘骨母’吗?”
“骨母?”
“是一种民间信仰,主要在南方一些偏远地区流传。”钱国富说,“他们信奉一个叫‘骨母’的神灵,据说这个神灵掌管着生死轮回,可以让死者复活。信徒们会在特定的日子举行祭祀仪式,用活人的血肉来供奉骨母,祈求她赐予永生。”
沈渡听得后背发凉:“你是说,那个地下室是用来祭祀骨母的?”
“我猜是的。”钱国富说,“方静可能就是骨母的信徒,甚至可能是骨母在人间的化身。她在那个地下室里杀人,用死者的血肉来祭祀,然后穿上骨衣,让自己获得永生。”
“可她已经失踪了十年。”
“失踪不代表死了。”钱国富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渡,“她可能还活着,就在我们身边。”
送走钱国富之后,沈渡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件骨衣拿出来,反复端详。袍子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些绣在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在他眼前缓缓蠕动。他盯着那些花纹,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件袍子穿上。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袍子塞回箱子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小刘打来的:“队长,你快来一趟!工地那边又出事了!”
沈渡赶到工地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地下室入口处,议论纷纷。他挤进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地下室里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白色的东西,覆盖了整个地面,像是雪,又像是霜。而在那片白色之中,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的姿势很奇怪,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双腿并拢,像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尸体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跟沈渡在箱子里发现的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领口处没有绣“骨衣”两个字。
“这人是谁?”沈渡问。
“不知道。”小刘摇摇头,“我们已经核实了工地所有人的身份,没有这个人。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沈渡蹲下来,仔细观察那具尸体。死者是个男性,大概五十多岁,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像是死得很满足。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像是被抽干了血,又像是在某种液体里浸泡了很久。
沈渡伸手碰了一下死者的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僵硬,像是摸到了一块冰。他注意到死者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伤痕,不深,但很长,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
“老周呢?让他来看看。”
“老周已经在路上了。”小刘说,“对了队长,还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我们在死者的口袋里发现了一张纸条。”小刘递给他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
沈渡展开纸条,看到那行字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跟钱国富给他的那封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下一个是你。”
沈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环视四周。工地上人来人往,机器轰鸣,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有人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藏在某个角落,正在黑暗中注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温柔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队长,你没事吧?”小刘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
“没事。”沈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现场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入。等老周来了,让他第一时间做尸检。”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工地。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开车回去的路上,沈渡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方静到底死了没有?如果她没死,她这些年躲在哪里?如果她死了,那件骨衣是怎么回事?地下室里那些骸骨又是怎么回事?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干脆把车停在路边,下车抽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市,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他抽完烟,正准备上车,余光突然瞥到后视镜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猛地回头,看到身后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长发披肩,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看着沈渡,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很温柔,很温暖,像是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
可沈渡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因为那个女人的脸,跟地下室里墙上画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方静……”沈渡喃喃道。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缓缓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很慢,很轻柔,像是在召唤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沈渡的大脑告诉他应该跑,应该上车,应该立刻离开这里。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让他的呼吸更加困难。
女人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眼神清澈明亮,像是两颗星星。
“你好,沈队长。”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等了你很久。”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别怕。”女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手指冰凉,像是冰块,“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什么事?”沈渡终于挤出几个字。
女人微微一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渡脑海中所有的迷雾。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女人退后一步,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夜色中。白色的袍子在黑暗中渐渐消失,像是一团雾气被风吹散。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的鸡鸣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踉跄着上了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可他心里清楚,无论他跑到哪里,都逃不掉。
因为那个女人说的是:
“沈队长,你就是我的儿子。”
(79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