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没有说话。他蹲在洞口边上,盯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脑子里飞速运转。昨天晚上有人来灌了这些东西,目的是什么?毁尸灭迹?还是……掩盖什么东西?
“队长,你看那边!”小刘突然指着一个方向喊道。
沈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地下室的角落里,有一个东西在液体中若隐若现。那是一个箱子,木头做的,已经被液体浸透了,表面长满了霉菌。箱子上画着一些符号,跟墙上那些图案很像,都是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
沈渡让人把箱子捞了上来。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沈渡撬开锁,打开箱盖,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箱子里装着一件衣服。
准确地说,是一件袍子。白色的袍子,质地很轻,像是丝绸,又像是某种特殊的布料。袍子上绣着密密麻麻的花纹,那些花纹跟墙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都是扭曲的人形,扭曲的姿态,扭曲的笑容。袍子的领口处绣着两个字,用的是金色的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
“骨衣。”
沈渡伸手想去摸那件袍子,手指刚碰到布料,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就从指尖蔓延上来,顺着血管一路窜到心脏。他猛地缩回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像是骨灰。
“这东西不对劲。”沈渡把手上的粉末蹭掉,“先带回去,让老周化验一下。”
接下来的三天,沈渡几乎没合眼。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关于福安楼,关于方静,关于那个地下室。他走访了福安楼周边还健在的老住户,试图拼凑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住户们的说法大同小异:福安楼闹鬼。
有人说半夜能听到三楼传来哭声,是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惨,哭得人心发慌。有人说看到过三楼窗户上趴着一个黑影,像是个人,又不像人,因为那个黑影的姿势太奇怪了,手脚都反着长,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还有人说自己晚上路过福安楼的时候,听到楼里有声音,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叽叽咕咕的,听不懂唱的是什么。
“最吓人的是啥你知道不?”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拉着沈渡的手,神神秘秘地说,“最吓人的是,每到农历十五,月亮最圆的那天晚上,三楼那个窗户就会亮灯。明明那栋楼早就断电了,可灯就是亮了。而且灯一亮,就能看到一个影子在窗户上晃,像是在跳舞,跳得可欢了,一跳就是一整宿。”
“您亲眼见过?”沈渡问。
“见过。”老太太点点头,“不光我见过,好多人都见过。有一回,几个胆大的小伙子说要上去看看,结果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吓得跑下来了。你猜咋的?他们说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一个个都穿着白衣服,脸白得跟纸一样,齐刷刷地扭头看着他们笑。”
沈渡又问:“您认识一个叫方静的女人吗?住在302的那个。”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松开沈渡的手,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你别问我。”
“阿姨,您别怕,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沈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这个案子很重要,您要是知道什么,麻烦您告诉我。”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那个女人……她不是人。”
“什么意思?”
“她是吃人的。”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沈渡差点听不清,“她吃小孩。那栋楼里的小孩,一个一个地不见了,都是被她吃了。后来大家都不敢在那儿住了,能搬的都搬走了。再后来,那栋楼就彻底空了。”
沈渡心里一惊:“您是说,福安楼里有小孩失踪?”
“可不是嘛。”老太太叹了口气,“那时候也没人报警,大家都穷,哪有钱管这些事儿。再说了,丢的都是些没人管的野孩子,爹妈要么跑了要么死了,谁会在意他们?”
沈渡告别了老太太,回到局里,让技术科的人把所有失踪儿童的信息调了出来。他按时间筛选,从2010年到2016年,全市范围内共有十七名儿童失踪,其中十二名来自老城区,而在这十二名中,有九名的最后出现地点都在福安楼方圆两公里之内。
九名儿童。
加上地下室的十三具骸骨,一共二十二条人命。
沈渡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他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那个叫方静的女人。
第四天,老周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那件袍子上的白色粉末,确实是骨灰。”老周的表情很严肃,“而且是人的骨灰。从成分分析来看,至少混合了五个不同个体的骨灰。”
“五个?”
“对。”老周继续说,“袍子的面料也很特殊,不是普通的丝绸,而是一种手工织造的布料,工艺很古老,有点像……寿衣的材质。至于袍子上绣的那些图案,我找人看了一下,说是某种宗教符号,但具体是什么宗教,没人说得清。”
沈渡拿起那件袍子,仔细端详。袍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的花纹像是活的,随着光线的变化缓缓流动。他盯着那些花纹看了太久,竟然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些扭曲的人形好像动了,好像在对他招手,好像在对他笑。
他赶紧把袍子放下,揉了揉眼睛。
“还有一件事。”老周递给他一张照片,“这是从地下室墙壁上拓下来的图案,我放大处理了一下,发现了一些细节。”
沈渡接过照片,看到的是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图案。那是一个人的脸,五官清晰可见,嘴角上扬,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齿。但让沈渡震惊的不是这张脸本身,而是这张脸他见过。
“这不就是……墙上画的那个女人吗?”
“你再仔细看看。”老周说。
沈渡又看了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张脸虽然跟墙上的女人很像,但细微之处有差别。墙上的那个女人更年轻,脸上的线条更柔和,而这张脸更苍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的弧度也更夸张,像是在狂笑。
“这是两个人?”沈渡问。
“我觉得是同一个人的不同时期。”老周说,“你看这里。”他指着照片上脸的颧骨部位,“这里有一个痣,两个图案上都有。这说明她们是同一个人,只不过一个是年轻的时候,一个是年老的时候。”
沈渡陷入了沉思。如果这两个图案真的是同一个人,那就说明这个女人活了很久,至少从年轻活到了老年。可墙上的图案是用血画的,按照血迹的氧化程度来判断,最早的那层血至少已经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也就是说,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就已经存在了,而且一直在那个地下室里活动。
“还有一个发现。”老周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这是在袍子的领口内侧发现的,应该是穿戴者留下的。我做了DNA检测,结果很有意思。”
“怎么说?”
“这些头发的主人,跟地下室那些骸骨有血缘关系。”老周顿了顿,“准确地说,这些头发的主人是那些骸骨的后代。”
沈渡愣住了:“后代?你是说,杀了那些人的人,跟那些人有血缘关系?”
“从DNA数据来看,是的。”老周说,“而且这个血缘关系很近,应该是母女关系。”
“母女……”
沈渡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如果那些骸骨中有母亲,而杀害她们的人是女儿,那这个女儿是谁?她为什么要杀自己的母亲?她又是怎么做到的?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我在那件袍子上检测到了一种特殊的物质,是一种古老的草药配方,主要用于防腐和驱虫。这种配方在很多古墓中都出现过,是用来保存尸体的。”
“你是说,那件袍子是寿衣?”
“不光是寿衣。”老周摇摇头,“这是一种特殊的寿衣,古代某些地方有一种习俗,认为穿上这种特制的寿衣,死者就不会腐烂,灵魂就不会消散,可以在死后继续‘活着’。他们把这种衣服叫做‘骨衣’。”
沈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箱盖上那两个用金线绣的字——骨衣。原来如此。这件袍子不是普通的衣服,而是一件用来保存尸体的寿衣。可问题是,谁会把自己的寿衣随身携带?又为什么要把寿衣藏在地下室的箱子里?
答案只有一个:那个穿这件袍子的人,根本没死。
或者说,她死了,但又活了。
沈渡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是个唯物主义者,从不相信鬼神之说。可眼前的一切,那些白骨,那些血画,那些诡异的图案,那件沾满骨灰的袍子,都在指向一个他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方向。
“队长,外面有人找你。”小刘敲了敲门,“是个老头,说是以前福安楼的房管员,说有重要情况要跟你反映。”
沈渡立刻起身去了接待室。接待室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老人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透着一种精明劲儿。
“您是福安楼以前的房管员?”沈渡坐下,给老人倒了杯水。
“对。”老人点点头,“我叫钱国富,在福安楼当了十五年房管员,一直到那栋楼废弃才走。”
“您认识方静吗?”
钱国富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认识。那姑娘,我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