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前面带路。她没有走那条通往落魂坡顶端的山路，而是在半山腰拐进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小径很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将路面完全覆盖，枝条不时刮过他们的衣服和皮肤，留下细小的划痕。
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海绵上，脚下的触感很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味道，偶尔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野兽腥臊气。
两人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道陡峭的悬崖。悬崖高约数十米，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看起来无法攀爬。但沈念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到悬崖底部，拨开一丛茂密的藤蔓，露出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洞口不大，大约只有一人高，半米宽，像是一道竖直的裂缝。洞口边缘的岩石被风化得十分光滑，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摩擦过。从洞口往里看，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就是这里了。”沈念说。
池澄打开手电筒，往洞里照了照。洞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壁上布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腐的气息，像是混合了泥土、朽木和某种矿物质的复杂味道。他伸手摸了摸洞壁，入手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寒冰上。
“你确定你小时候来过这里？”池澄问。他很难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会钻到这种地方来。
“确定。”沈念说，“我姐姐牵着我的手，带我进去的。那时候我不觉得害怕，因为她在身边。”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池澄能听出一丝淡淡的怀念和伤感。他没有再多问，率先侧身钻进了洞口。
洞道比看起来还要窄。池澄背着登山背包，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背包不时卡在洞壁上，他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姿势，才能继续前进。洞壁上的青苔湿滑黏腻，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植物混合着某种动物的排泄物。大约走了十几米，洞道突然变得开阔起来，他来到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地下洞穴里。
洞穴的穹顶很高，目测至少有五六米，上面悬挂着一些细长的钟乳石，像是倒挂的利剑，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惨白的光芒。洞壁上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矿石，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那些矿石的分布很不均匀，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像是被人刻意排列过。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踩上去软软的，留下清晰的脚印。
沈念也跟着钻了进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环顾四周，像是在辨认方向。她走到洞穴的左侧，蹲下来，用手扒开地面的沙土，露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符文——那些符文，和池澄在落魂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姐姐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池澄问。
“我不知道。”沈念说，“她没有告诉我。她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藏东西，就来这里。”
她伸手去掀那块石板。石板很沉，她一个人掀不动。池澄走过去，帮她一起用力，石板缓缓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不大，大约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已经锈迹斑斑，看起来年代非常久远。盒子的盖子上，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黑蛇——那是池云鹤的标志。
池澄的心跳了一下。这个铁盒子，是池云鹤留下的。沈蘅当年藏在这里的东西，竟然是池云鹤的铁盒子？
他伸手去拿那个铁盒子。手指碰到铁盒子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气息从铁盒子上传来，顺着他的手指蔓延到他的全身。那股气息冷得刺骨，像是要冻结他的血液。
他咬着牙，将铁盒子拿了出来。
铁盒子没有上锁，盖子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盖子。
铁盒子里，放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字迹是娟秀的楷书，一看就是出自女人之手。
池澄展开信纸，开始阅读。
“池云鹤：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我活着的时候不敢对你说，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我知道，你一直在寻找复活我的方法。我也知道，你为了这个目的，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我很感激你对我的爱，但我也很痛苦，因为你的爱，已经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让你迷失自我的执念。”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嫁给你的那一天，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你是一个好人，但你太固执，太执着，太容易被自己的执念所困。你爱我，但你爱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而不是真实的我。”
“真实的我，在嫁给你之前，就已经爱上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我怀着他的孩子嫁给了你。那个孩子，就是念念。她不是你的女儿，她的父亲，是我在嫁给你之前就深爱着的人。”
“我知道，这个真相会让你很痛苦。但我不能在临死前还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你有权利知道真相。念念是无辜的，她不应该被卷入我们的恩怨中。我希望你能善待她，即使她不是你的亲生女儿。”
“至于那颗怨珠，我希望你能毁掉它。我不希望我的怨气成为你继续沉沦的理由。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理。违背天理的人，终将受到惩罚。云鹤，放手吧。让我安息，也让你自己安息。”
“沈蘅，绝笔。”
池澄读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将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
沈念也在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信的内容。
“你早就知道这封信的存在？”池澄问。
“我知道我姐姐留下了一封信。”沈念说，“但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只是想，也许有一天，我需要用这封信来证明我的身份。”
池澄将铁盒子递给她：“这是你姐姐留给你的。你收好。”
沈念接过铁盒子，打开盖子，取出那封信，展开，默默地读了一遍。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流泪。她将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然后将铁盒子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谢你，池澄。”她说。
“不用谢。”池澄说。
两人在洞穴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头顶的钟乳石在滴水，一滴一滴，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我们走吧。”池澄说。
沈念点了点头，将铁盒子收进自己的背包里，跟着池澄，钻出了洞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