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大巴车后排,药篓搁在腿上。车窗外的广告牌一闪而过,上面印着他半个月前的照片,底下写着“修仙不是神话,是科学”。他摸了摸鼻子,心想这口号真不是自己想出来的,可现在全国人民都当是他说的。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红头文件已下达,今日九点,市职业中学礼堂,首场巡讲,请准时出席】。后面还附了个语音,事务部干事小声补了一句:“陈部长批的字,说群众需要听得懂的声音。”
他把语音听了三遍,喉咙有点发紧。上一次站那么多人面前说话,还是小学升旗仪式念检讨——因为偷摘王翠花家菜园的辣椒被逮住。那时候腿抖得像筛糠,话没说完就跑了。
这次不能跑。
车子停稳,他深吸一口气,背上药篓下车。校门口挂着横幅:“欢迎全国修仙科普宣讲团莅临指导”。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牌子在拍照,嘴里喊着“大勇哥来了”“快看真人版教材封面”。
他摆摆手,低着头往里走。礼堂门一开,热浪混着人声扑面而来。台下坐满了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戴安全帽的工人,还有拎布袋的大妈。他站在后台,听见主持人介绍:“下面有请全民修仙认知工程首任宣讲代表——林大勇同志!”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差点转身想从后门溜走。
但他没动。
走上台,灯光刺眼。他放下药篓,从里面掏出一枚灰不溜秋的石子,轻轻放在讲桌上。“你们看,这不是灵石。”他说,“就是路边随便捡的。”
底下有人笑。
“但它能不能变成能量,不在于它是不是宝贝。”他顿了顿,“而在于你怎么呼吸。”
全场安静了。
“炼气期听着玄乎,其实就跟煮饭一个理。”他把手掌摊开,比划着,“火太猛,饭糊了;火太小,夹生。咱们调息也一样,吸得太急,经脉疼;呼得太短,气散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举手:“那我每天跑步算不算修炼?”
“算!”林大勇点头,“体力是根基,意志是钥匙。你天天坚持跑五公里,比某些闭关三天倒床的人强多了。”
台下哄堂大笑。
他笑了笑,继续说:“有人说修仙是神仙的事,普通人碰不得。可我爹是个采药的,我妈是村医,我三个姐姐,一个当兵,一个管后勤,一个搞研究——我们家没一个祖传修士。”
“但我敢说一句,修仙这事儿,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拍了拍药篓,“它就在山里、地里、厂子里,在每个人的一呼一吸之间。”
散场时,一个中年男人拦住他,手里攥着本翻烂的《基础引气诀》。“林同志,我练了一个月,夜里不抽筋了。”他说,“以前以为是老寒腿,原来是经络不通。”
林大勇接过书看了看,页脚画满了笔记。“您这节奏对了。”他指着其中一行,“但这句‘纳天地灵气于丹田’,别死磕,改成‘肚子慢慢鼓起来’就行。”
那人连连点头,眼角泛红。
第二天去社区活动中心。地方不大,十几张塑料椅围成一圈。一位退休教师坐在中间,手里拿着笔记本。“你说炼气,那我打太极算不算引气入体?”
“算!”林大勇答得干脆,“您调息时肚子一起一伏,就是在引气。以前没名字,现在叫‘基础引气第一步’。”
老人眼睛亮了:“那我不用重新学?”
“不用。”他摇头,“就像你会骑自行车,突然知道这叫‘惯性平衡原理’,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
旁边大妈插嘴:“那我家老头子搓麻将算不算?听说要静心。”
“只要他真静下来,就算。”林大勇认真道,“怕的是边打牌边骂街,那叫情绪内耗。”
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第三天走进一家食品加工厂。正是午休时间,工人们端着饭盒围在车间门口。蒸汽从管道口喷出,白雾缭绕。他站上临时搭的木箱,声音压过机器轰鸣:“你们看这蒸汽,热乎乎的往上冲,像不像我们体内的阳气?”
有人喊:“像!我们这管道经常堵,得敲半天!”
“对喽。”他笑了,“咱们的身体也是管道,练功就是清淤泥、防锈蚀。搬货出汗,是排毒;站岗挺直腰板,是正形。”
一个年轻工人问:“那我天天加班,也算修行?”
“体力是根基,意志是钥匙。”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愿意扛下去,就已经走在路上了。”
那天晚上,直播回放点击破八千万。热搜第一是#林大勇说搬货也是修炼#,评论区炸了锅。
第四站是一座县城的职业技校。礼堂比之前小,但人更满。他照例拿出石子开场,讲到一半,看见角落有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记笔记。讲完后她颤巍巍站起来,递来一张纸条:“听了你的话,我今晚第一次敢练呼吸。以前怕练错走火入魔。”
他接过纸条,手指有点抖。
回到驻地已是深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相册里存着今天拍的照片:工人蹲在管道旁听讲,学生围着他问问题,大妈举着本子要签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山采药,路过村子就有人追出来问:“这草能治咳嗽吗?”“孩子发烧用啥叶子贴脑门?”
那时他爹总是停下脚步,蹲在地上,用手比划着说:“你看这叶三瓣,根带红丝,煮水加两片姜,比药房便宜。”
原来他现在做的事,和父亲当年没啥两样。
第五站是北方一座老工业城市。他在职工俱乐部讲课,刚说完“修仙不是跳大神”,台下有人举手:“你们这些备案的,是不是早就垄断了资源?我们老百姓学个功法还得审批,公平吗?”
气氛一下子僵了。
他没回避,点点头:“问得好。两年前我也这么想。那时候我不知道该信谁,直到亲眼看见边防战士用我们交上去的功法活下来,看见沙漠里的灵稻让一家人吃饱饭。”
“备案不是为了卡人。”他声音沉下来,“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练功练到吐血瘫床。就像开车要考驾照,不是不让你开,是让你别撞死人也撞死自己。”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兄弟就是练野路子废的。”
“那就更该让更多人听得懂。”林大勇看着他,“我不讲术语,不念经,我就讲怎么呼吸、怎么吃饭、怎么睡觉也能养气。你能听明白,就能练。”
散场后,组织方递来一堆反馈表。他随手翻开一张,上面写着:“听了课,回家试了五分钟呼吸,睡了七个小时没醒。”另一张写着:“我爸说他打太极三十年,终于知道自己在干啥了。”
他笑了。
第七站开始,他不再看提纲。走到哪儿,看到什么,就拿什么当例子。在农田,他说灵气像雨水,会种地的人自然懂怎么接;在快递分拣站,他说分筋错骨手不如按时吃饭睡觉;在建筑工地,他说塔吊工人每天高空作业,心理素质比很多修士都强。
每场结束,总有人留下来问他问题。有问父母年纪大了还能不能练的,有问孩子注意力不集中怎么办的,甚至还有问“谈恋爱影响修炼吗”的。
他都一一答了。
一个月后,他坐上了夜班火车。下一站在南方某城,行程表上写着“社区老年大学”。药篓放在脚边,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讲座结束后一个孩子塞给他的:“叔叔,我以后也要当修仙老师。”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铁轨与车轮碰撞的声音。他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轻声说:“修仙不是神话,是科学。”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他知道,这句话已经不再是口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