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事务部地方联络点的塑料椅上,药篓搁在腿边。他低头摸了摸内侧夹层,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方正的旧纸条。展开一看,是母亲的字迹:“慢慢来,别伤着自己。”这行字歪歪扭扭,像是赶时间写的,可笔画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喉咙动了一下。那天在会场说“走路能感觉到地基震动”,不是为了出风头,就是怕有人照着书本练岔了气。现在这张纸条像根线,把他和那句话又连上了。
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林同志,最新数据出来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得像念天气预报,“《指导手册》发布三周,全国上报的走火入魔、经脉撕裂事故下降百分之八十。”
林大勇没吭声,伸手接过简报。数字印得清清楚楚,表格下面还附了几个典型案例对比。以前有人闭关三天不睡,硬冲境界,结果吐血瘫床;现在同一个村子的人练功,天黑就收工,呼吸节奏都按手册里的四拍法来。
他忽然想起王翠花儿子的事。那孩子早年偷练野路子功法,差点废了半条胳膊。要是那时候就有这本手册,说不定能少遭点罪。
“原来……真有用。”他低声说了一句,把简报轻轻放回桌面。声音不大,但坐在对面的干事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穿便服的本地干事走进来交接班。其中一个提着保温桶,路过时顺口说了句:“部长早上开会还提了这事,说咱们这套办法算是踩实了第一步。”
林大勇没问是谁说的,也没点头应话。他知道部长指的是陈建国。那人一向稳得很,文件看三遍才签字,能从他嘴里说出“第一步”,已经是顶高的评价了。
他重新看向药篓,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藤条边缘。发布会那天他把手册放进这里,像收一株刚采的灵草。现在它真的开始起作用了,不是靠系统奖励,也不是靠什么神秘力量,就是一句话、一个动作,让普通人也能安全地迈出那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是联络点负责人发来的行程安排:上午十点,走访本市首个“修仙指导站”试点。
他起身背起药篓,推门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街边树影斑驳,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路边,车筐里塞着本翻烂的《基础引气诀》。
公园门口立了块新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修仙事务部备案辅导点”。凉亭底下围着十几个人,中间站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正带着大家做呼吸练习。
“吸气——像闻饭香。”那人把手掌凑到鼻前,深吸一口气,肚子跟着鼓起来,“呼气——像吹汤热气,慢点儿,别烫着嘴。”
林大勇站在人群外听着,忍不住笑了。这话糙理不糙,跟他在手册里写的“跟着山泉滴水节奏来”一个意思。都是大白话,谁都能听懂。
旁边有个老头小声嘀咕:“国家管修仙?我还以为是搞形式主义呢。”
他身边的老伴戳了他一下:“你当年练错功法躺床上那会儿,谁帮你?”
老头不说话了,默默掏出笔记本记动作要领。
林大勇没上前打招呼,只悄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相册里新建了个文件夹,取名“开始变了”。照片存进去后,他又扫了一圈现场。亭子角落摆着登记表,上面签了二十多个名字,备注栏写着“初学者”“康复期”“家庭主妇”……
工作人员递来一份资料。辅导员叫赵卫国,原是郊区五金店老板,因自行修炼《雷火诀》导致肺脉受损,住院半年才恢复。康复后主动备案,申请成为志愿者。
“他说不想再有人走他的老路。”工作人员念完简介,看了林大勇一眼,“第一批站点选人标准就是:有过教训,愿意分享。”
林大勇点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明白这种心情。他自己也是踩过坑的人,高考前发现母亲咳血,退学回来采药,结果第一次进山就被毒藤缠住脚踝,要不是大姐及时赶到,命都没了。
那时候要是有人教他怎么辨毒草、怎么留记号,也不至于狼狈成那样。
中午回到市级办公室,负责人正在核对报表。见他进来,抬手示意坐下。
“全国两千三百一十七处指导站挂牌运行。”负责人头也不抬地说,“日均接待咨询五万两千人次。北至漠河,南到三亚,都有人在练。”
林大勇听着,没接话。数字很惊人,但他更在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个人练功时会不会害怕,摔跤了有没有人扶一把。
“下一步要扩编驻站修士队伍。”负责人合上文件夹,“我们想请你推荐几位合适人选。你最了解一线需求。”
说着递来一支笔和一张名单表格。空白处等着填名字。
林大勇接过笔,手指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推荐谁?秦雪舟太较真,周素琴太会来事,林红缨一瞪眼能把人吓跑。都不是适合教普通人的料。
他想起昨夜巡山路上遇到的李老三。那是个老实巴交的采药人,每天按时打卡修炼,进度不快,但从不出错。还有村口开杂货铺的刘婶,自学《静心诀》治好了多年的失眠。
笔尖落下,写下三个名字。没有响亮的战绩,也没有备案高级别功法,都是默默练功、安分守己的普通人。
交还名单时,他说:“别写我,我不擅长教人。”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是把表格收进抽屉。“行,名字我们会审核。你先待命,后续有通知。”
林大勇点点头,拎起药篓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工作流程图。红线标出的“推广执行”模块已经填满,下一格空着,只写了两个字:待定。
他知道那是留给巡讲的。
阳光斜照进走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药篓背带上那根红绳还在,洗得发白,结头却没散。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楼下传来电动车启动的声音,混着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聊。一个女人喊:“我家娃今早练完操,说浑身轻快!”
另一个人应道:“可不是嘛,我老公昨晚睡觉打呼都小了。”
林大勇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也没皱眉。他就这么背着药篓走出了办公楼,脚步落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踏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