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推开门的时候,手还停在门把上。
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消息没删,【今日九点,教材编写会议】几个字卡在通知栏最顶上。
他低头看了眼药篓,藤条边角磨得发白,昨晚闭关时汗浸过的地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嗒、嗒、嗒,不紧不慢。
他赶紧把手从门把上拿开,顺带理了下工装领子,结果扯歪了,越理越乱。
“林代表?”女干事抱着文件夹走过来,胸前工牌写着“教育部基础教育处”。
“啊?”他一愣,“叫我大勇就行。”
“不行的。”她笑了一下,“手册编委会名单已经定了,您是‘一线修士代表’,署名就这么写的。”
林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代表?他采药的、上交的、练功的,怎么就成代表了?
可人家已经转身带路了,他只好拎起药篓跟上。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满了人。
有穿军装的,有戴眼镜的,还有穿中山装的老头儿,桌上摆着三块牌子:修仙事务部、教育部、体育总局。
他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脚底有点飘。
不是修炼那种飘,是腿软。
以前来事务部都是偷偷摸摸交东西,系统弹个提示就走人,哪见过这阵仗。
“林大勇同志,请坐。”主持位上的中年男人抬手示意,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他挪过去,在指定位置坐下,药篓靠在桌腿边,像根拐杖。
“本次会议议题,《全民修仙指导手册》终稿审议发布。”男人翻开文件,“先请科研组汇报框架。”
PPT亮起来,满屏术语:【灵气吸收效率曲线】【经脉共振模型】【安全阈值动态评估】。
林大勇盯着看了三秒,脑子一懵。
这些词他听秦雪舟说过,但从没自己用过。
他低头翻工作人员刚发的初稿,纸张挺括,油墨味重。
翻到“实战经验”章节,第一条写着:“通过能量共振引发经脉扩张,实现灵力高效传导。”
他皱眉。
哪有这么文绉绉的?
他突破那天,明明是皮肤发烫,骨头炒豆子一样响,脚踩在地上能感觉到楼下钢筋往地里扎的劲儿。
“那个……”他举手,声音有点干,“能不能改个说法?”
全场目光刷地扫过来。
他缩了下脖子,又挺直。
“就说练完像晒透的铁皮屋顶,走路能感觉到地基震动。”他说,“我那天就是这么觉得的。”
会议室静了一瞬。
接着,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噗嗤笑了。
“形象。”那人点头,“比模型图直观多了。”
主持人也笑了:“好,这条记下来,改成口语化表达。”
林大勇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一条讲呼吸节奏,写着:“采用四拍吸气法配合丹田微震调节。”
他又举手。
“我们山里人练功,都是跟着山泉滴水的节奏来的。”他说,“一下一下,自然就对上了。”
有人记录,有人点头。
一条条过下去,他陆陆续续提了七八条建议。
什么“灵气冲关像开水灌进旧水管”,什么“收劲得像捏豆腐,轻了散,重了碎”。
每说一句,底下就有人记一笔。
最后定稿时,主持人宣布:“《全民修仙指导手册》正式通过,即日起生效。”
三枚公章盖上去,红印鲜亮。
林大勇看着那页纸,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磕磕绊绊的体感,真被写进国家文件了。
发布会转场很快。
大厅里架了大屏幕,记者站了一排,闪光灯咔咔闪。
他被安排坐在后排角落,蓝布工装洗得发白,在一群西装革履里格外显眼。
药篓还靠在桌边,像个不合时宜的老伙计。
大屏幕滚动播放手册目录:第一章 安全须知,第二章 基础呼吸法,第三章 实战经验……
主持人念到:“本手册凝聚一线修士亲身经验,特别感谢林大勇同志提供真实体感描述。”
镜头唰地切过来。
他下意识缩脖子,闪光灯炸了一脸。
但他马上想起姐姐们的话——
“躲啥,你做的事儿又不丢人。”
他挺直腰背,坐正了。
照片登出去以后,王翠花能在菜摊后头指着说:“这是我干儿子!”
李二狗能拿去跟客户吹:“我兄弟写的书!”
这就够了。
发布会结束,没人上来找他握手寒暄。
他也不习惯那种场面。
低头翻开刚发的样书,指尖滑到“实战经验”那一章。
署名栏清清楚楚印着五个字:一线修士代表。
没有名字。
但他反而松了口气。
要真写“林大勇”,回头街坊见了怕是要跪下烧香。
他合上书,轻轻放进药篓里。
就像放一株刚采的灵草,怕碰坏了。
会场开始撤设备,椅子拖地声哗啦响。
他坐着没动。
刚才那股紧张劲过去了,现在心里空落落的,又胀胀的。
以前他只是个采药的,出了事有姐姐护着,做错了有家人兜着。
现在倒好,他的话能变成全国人练功的规矩了。
责任沉得他肩膀发酸。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是个穿灰夹克的干事。
“林代表,后续还有备案推广流程,您得留个联系方式。”
他掏出旧手机,递过去。
对方扫码登记,随口问:“您这药篓一直带着?”
“嗯。”他说,“我爸留的。”
干事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林大勇重新坐回去。
大厅快空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收拾残局。
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横幅:**规范修炼秩序,保障全民安全**。
字是黑体加粗,印得一丝不苟。
他忽然想起吴道子在洞里说的话——
“你要走的路,不止是变强。”
那时候他还以为是玄乎话。
现在看,好像真是。
他不是为自己练功了。
他的一举一动,开始影响别人怎么活命。
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工作群新消息:【巡讲筹备组已成立,请相关同志待命】。
他没回。
只是把药篓往身边拢了拢,像是护住什么重要的东西。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一只蚂蚁顺着墙根爬,背上驮着半粒芝麻,走得歪歪扭扭,但没停下。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摩挲左腕那根红绳。
粗糙的结头还在,母亲去年编的,洗了上百回也没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该干的活,还得干。
下一趟山,得采些新的灵草。
系统最近提示,西南方向有波动。
不过现在不行。
他得等通知。
巡讲的事,估计快了。
他坐着没动,等着下一个指令落下。
药篓静静立在身侧,像一根不会倒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