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丝暗红彻底沉入山后,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响。
大军整队启程,马蹄踏过尸骸与断旗,碾进归途的夜色里。
姜绾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其实骨头缝里还泛着酸。她摸了下腰间水囊,只剩一点温水晃荡。干粮袋空了,袖袋里那半块硬饼舍不得吃。
谢无涯走在最前,玄色披风垂落肩头,像一道未愈的裂口。他没回头,可她知道他在等她跟上。
三丈之内,他的心声低得几乎听不清:“别掉队。”
她扯了下缰绳,马往前走一步,颠得脑仁发胀。
越靠近京城,路越宽。天刚亮时路过第一个镇子,街边已有百姓蹲在门口张望。有人认出军旗,猛地站起身,喊了句“是谢将军回来了”。
第二个人跟着喊,第三个人跑出来跪下磕头。一个小女孩抱着木盆愣在井边,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姜绾听见她的心声:“爹,你看见了吗,他们替你报仇了。”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手不自觉摸向耳后——那里本该有块旧疤,现代加班留下的烫伤,穿越后没了。可这动作还是留在了习惯里。
出了镇子,路两旁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提着篮子,里面装着鸡蛋和馍。有个老汉颤巍巍递上来一壶酒,副将接了,谢无涯却摆手没喝。
姜绾听见他心里说:“等回去再喝。”
她嘴角动了下,又压住。
再往前,已是京郊。官道两侧站满了人,从老人到孩子,全都仰着脸。锣鼓声远远传来,越来越响。彩纸从城楼上撒下来,落在铠甲和马鬃上。
她听见无数心声涌进来。
“活菩萨啊,终于把北戎打退了。”
“我兄弟在边关死的,这仇总算报了。”
“那个穿黑衣的是不是谢大人?长得真冷……可真威风。”
她偏了偏头盔,压得更低。
忽然一个姑娘的心声跳出来:“要是能嫁给这样的英雄,死了也甘愿。”
姜绾眼皮一跳。
紧接着又一个:“他走路的样子太狠了,可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她悄悄把这两个声音记下,心里嘀咕:左边第三个摊子卖糖葫芦的,右边第五个扎红头绳的。
她撇了撇嘴。
谢无涯忽然回头。
她吓一跳,赶紧坐正,手扶住头盔。可动作太急,帽带松了,头盔歪斜,露出半张脸。
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孩指着她喊:“快看!那个小兵脸红啦!”
周围人哄笑起来。
她立刻低头,耳朵烧得厉害。想把头盔扶正,手指却有点抖。
三丈之内,她听见了。
谢无涯心里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货真价实的、带着愉悦的笑声。像冰层裂开一道缝,底下暖流涌了出来。
她怔住了。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听见他这么轻松地笑。
从前他也有情绪波动,但都是压抑的、沉重的。恨意、杀气、担忧、焦灼,甚至爱意,也都裹在寒霜里。可这一次,是纯粹的、没负担的笑。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已转回去,背影依旧挺直肃穆,可她知道,刚才那一瞬,他松开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把那声笑在心里 replay 了一遍。
百姓的欢呼声更大了。鞭炮炸响,硝烟混着香火味飘过来。有人往队伍里扔鲜花,还有人跪地磕头不起。
她听见一个老兵的心声:“老子打了三十年仗,头一回见活着回来还能被当人看的。”
她眼眶热了一下。
又有个年轻士兵偷偷瞄她,心想:“这小兵怎么有点眼熟……还挺俊。”
她立刻板起脸,坐得更直。
进城门时,阳光正好照在石砖上。她的影子短得贴在脚边,和他的影子隔着几步远。
她不想靠太近,怕被人看出端倪。可也不想离太远,三丈是极限,再远就听不见他的心声了。
她默念:“他是我的。”
这句话成了她的锚点。每当杂乱心声涌进来,她就重复一遍。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喧嚣。
街道越来越宽,两旁的屋檐雕着瑞兽。绸缎庄掌柜站在门口,手里捧着红绸准备抛。药铺学徒踮脚张望,差点撞翻晾药的竹匾。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突然哭出声。孩子不懂事,伸手去抓空中飘的彩纸。
她听见妇人的心声:“你说咱家阿牛要是还在,也能看到这一天多好。”
她喉咙一紧。
谢无涯的脚步慢了一瞬,似乎也听见了什么。但他没停,继续向前。
队伍行得不快,像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这些归来的面孔。
她看见一个独臂的老兵站在屋檐下,举起仅剩的手敬礼。谢无涯经过时,微微颔首。
老兵的眼泪当场就滚下来了。
她听见他心里说:“值了。”
她咬了下嘴唇,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又走过一段路,路边有个小姑娘偷偷塞了张纸条给传令兵。传令兵没拆,直接收进怀里。
她听见小姑娘的心声:“写的是我喜欢你,可我不敢说出口。”
她看了眼谢无涯的背影,心想:我要是写,我就写“别死”。
但她不会写。她只会在这三丈之内,听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句心声,陪他走完每一步。
太阳升到头顶,街上热了起来。有人撑伞,有人摇扇。几个小孩追着队伍跑,喊着“英雄!英雄!”。
她听见一个男孩的心声:“我长大也要当将军,像谢大人那样。”
她笑了下。
头盔又歪了,这次她没急着扶正。
谢无涯第三次回头。
这一眼比前两次都久。他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微扬的嘴角上。
她僵住。
他没说话,也没表情变化。可她听见了。
他心里又笑了。
这次比刚才还轻,还软。
像春雪落在屋檐上,悄无声息,却化了冰。
她赶紧低头,可嘴角压不住了。
人群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耳朵。她听见赞美,听见感激,听见崇拜,也听见那些对谢无涯的爱慕。
她把卖糖葫芦的和扎红头绳的脸又过了一遍,心想:你们喜欢也没用,他心里只有一句“别掉队”。
她挺直背。
风吹起她的衣角,扫过马鞍。一片彩纸落在她肩头,红的,像血,也像喜字。
她没拂去。
队伍缓缓前行,穿过长街,朝皇城方向去。金瓦在远处闪着光,宫门高耸,守卫森严。
她知道,还没结束。庆功宴、赏赐、奏对,都在等着。
可此刻,她不想想那些。
她只想记住这一刻——他回头,她脸红,他心里笑了。
她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到那半块干饼。她没吃,就让它待着。
像留个念想。
前方鼓乐声更响了。宫门前已站满官员,列队相迎。
谢无涯抬手,示意全军放慢脚步。
他没有再回头。
可她听见他心里说:“到了。”
她点点头,把头盔扶正,深吸一口气。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一路,我陪你走完了。
下一瞬,路边一个孩子突然尖叫:“娘!那个将军回头看小兵笑啦!”
她猛地抬头。
谢无涯依旧面无表情,可她看见他耳尖红了一下。
她捂住嘴,差点笑出声。
队伍继续前行,阳光洒在铠甲上,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