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姜绾站在高坡上,手心里全是汗,握着红幡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听见远处战鼓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敲在心口。
谢无涯带着五百轻骑冲到北戎大营前,阵型散乱,故意露出破绽。
敌营大门轰然打开,铁甲碰撞声震天动地。
三千铁浮屠如黑潮涌出,领头将领心中冷笑:“谢无涯不过如此,孤军深入,自寻死路。”
姜绾闭眼,三丈内的心声立刻灌入脑海。
“追!不能让他们跑了!”那声音急切而亢奋,“平地作战,我铁浮屠天下无敌!”
她睁开眼,挥动红幡。
红色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向后撤的轻骑队伍。
轻骑调转马头,开始后退。
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够吊住敌军的怒火。
姜绾盯着远处奔腾的骑兵队列,耳朵里全是敌将的心跳和念头。
“他们怕了……他们在逃……杀过去,斩下谢无涯首级!”
可她也听见一丝迟疑。
某个副将在心里嘀咕:“这片地太安静,草都不长……有点邪门。”
但她知道,这点怀疑撑不过冲锋的 momentum。
重甲骑兵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
果然,主将一声令下,全军加速推进。
马蹄踏过干硬的地表,扬起滚滚黄尘。
姜绾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那些心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三丈……两丈半……已经进入她的感知范围。
第一排骑兵冲进了鬼泥滩中心区域。
地面发出轻微的“咔”声,像是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下一秒,战马前蹄猛然一沉。
嘶鸣声骤起,士兵惊叫,但重甲压身,根本来不及反应。
第二排骑兵收势不及,直接踩在前方人马上。
连锁塌陷开始了。
姜绾听见主将的心声炸开:“不对!地底下是空的!传令——停下!全部停下!”
可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挤,前面的已经陷进去了。
她看见一匹马挣扎着抬起前腿,泥浆像活物一样把它往下拽。
盔甲哗啦作响,人被倒扣进泥里,只露出一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消失了。
心声开始混乱。
“救我……我不想死……娘啊……”
“我的腿断了!拔不出来!”
“别踩我!别踩——”
姜绾攥紧红幡,指甲掐进掌心。
她没动,也不敢动。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必须看着,听着,直到最后一刻。
谢无涯的轻骑已经退到安全地带,整齐列队,无人回头。
他知道,不需要补刀了。
鬼泥滩像一张沉默的嘴,慢慢吞噬着北戎最精锐的部队。
越挣扎,陷得越快。
铠甲成了催命符,战马成了拖累。
姜绾听见一个年轻士兵的心声,细弱得像风里的纸片:“我想回家……我才十七……还没娶妻……”
然后,那声音没了。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川芎丸的药味早就散了,现在只剩下血腥气和泥土的腥臭混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最后一个还能发声的军官在泥里仰头,心声凄厉:“北戎要完了……王不会放过你们……”
姜绾缓缓放下红幡。
她知道,结束了。
她摘下头盔,随手扔在地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不眨一下。
耳边终于安静了。
不是因为心声消失,而是因为——没人能再想什么了。
谢无涯策马登上高坡。
马蹄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死寂。
他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把玄色披风搭在她肩上。
动作很稳,一句话也没说。
姜绾没看他,也没动。
披风有点重,带着他的体温和血味。
她只是望着那片泥滩。
表面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几块破碎的铠甲露在外面,像墓碑一样歪斜插着。
谢无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
他站在她左侧,离她半步远。
右手还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可四周只有风声。
姜绾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他们……真的以为这是平地。”
谢无涯嗯了一声。
“所以才会冲得这么狠。”
“我以为我会高兴。”她说,“可我现在……只想坐下。”
谢无涯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苍白,眼底发青,嘴唇干裂。
明显是读心术用得太久,精神透支到了极限。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扶了她一下胳膊。
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她。
姜绾没躲,也没靠上去。
她只是站着,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杆子。
远处,北戎大营方向传来一声怒吼。
听不清内容,但那股暴怒穿透旷野,连马都惊得甩了下尾巴。
谢无涯眼神一冷。
他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但他没回头。
现在最重要的人,是身边这个几乎站不稳的女人。
姜绾听见了那声吼。
她甚至捕捉到一句破碎的心声:“废物!三千精锐!竟毁在一滩烂泥里!”
她冷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几乎看不出嘴角动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派人来挖?”她问。
谢无涯摇头。“挖不出来。下面不止是泥,还有流沙层。越挖塌得越快。”
“那就埋在这儿吧。”她说,“当个集体坟。”
谢无涯点头。
“明日会有斥候绕行勘察,今晚我们驻扎高坡。”
姜绾嗯了一声。
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无涯立刻伸手托住她肘部。
“回帐休息。”
“我不困。”她说。
“你累了。”
“我知道自己状态。”
“我也知道。”
两人对视一秒。
姜绾先移开目光。
她慢慢蹲下来,捡起自己的头盔。
金属外壳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又放下了。
谢无涯解下水囊递给她。
“喝点水。”
她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水有点温,带着皮革的味道。
她没吐,也没皱眉。
咽下去之后,才说:“下次……能不能别让我听这么多临终遗言?”
谢无涯沉默片刻。“不能。你是唯一能确认敌将是否入套的人。”
“我不是兵器。”她低声说。
“你是。”他看着她,“但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锤子砸在心上。
姜绾抬头看他。
他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赶紧低头,假装整理披风。
谢无涯转身走向战马。
“我去巡视防线。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姜绾站在原地,没应声。
风吹得披风一角拍打在腿上,啪啪作响。
她望着他的背影走下高坡。
马蹄声渐远,融入营地的喧嚣中。
她一个人站在坡顶,像被遗忘的旗杆。
远处的鬼泥滩静静躺着,阳光照在泥面上,泛出油光。
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的伤口。
结痂了,碰到会疼。
她想起那个老农的心声。
“鬼泥滩吃马……枯树成环,草色泛白,马蹄落地无声。”
现在,它也吃了三千人。
她闭上眼,耳边却什么都听不见。
不是安静,而是——她的脑子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
过度使用读心术的反噬来了。
头痛不算什么,真正可怕的是这种虚脱感,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她靠着一块石头坐下。
披风裹紧身体,还是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靠近。
睁开眼,是谢无涯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块干粮,递给她。
“吃点东西。”
姜绾摇头。“不想动。”
“必须吃。”
“那你喂我?”她开玩笑似的说。
谢无涯一顿。
居然真的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姜绾愣住。
张嘴咬了。
干粮很硬,嚼起来费劲。
但她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谢无涯就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剩下的半块。
风吹动他的衣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姜绾吃完,舔了舔干裂的唇。“谢谢你。”
谢无涯把剩下的干粮收好。“留着晚上吃。”
她笑了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谢无涯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松动。
他伸手,替她把披风拉紧了些。
姜绾没躲。
她靠在石头上,望着天空。
云慢慢飘过,遮住了太阳。
阴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谢无涯站在她身旁,像一座不动的山。
风更大了。
吹起她一缕头发,扫过他的手腕。
他没动。
就这样站着,守着。
直到天边泛起一点暗红。